第1章
刘春燕把***夹进我碗里时,赵有才正坐在我的小板凳上。
那是收废品的人吃饭的位置,矮,稳当,称重时能顺手勾住秤杆。我坐了六年,凳面磨得发亮。
今天赵有才坐了。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我的旧棉服,手边放着一张离婚协议。
“大河,你吃点肉。”刘春燕又给我盛汤,“有才有肾病,医生说得不好听。他就想在走之前,有个家,有一场婚礼。”
我把肉夹回去:“所以呢?”
“你们先离半年。”她指了指协议,“就是一张证。半年后,我们再去领回来。”
赵有才低下头:“春燕,算了。大河不乐意,我不能难为他。”
他嘴上说算了,手却没离开协议。
我看着刘春燕:“他想要婚礼,你陪他去。为啥得先跟我离?”
“他想名正言顺。”她压着嗓子,“你就当救人。你身体好,以后有的是日子,他只剩半年了。”
门外有人喊收纸板。我起身要走,刘春燕拉住我,又指了指站后的屋子。
“还有这屋。有才怕冷,夜里要熬药,你先去你姐家住几天。他的药罐不能离人。”
那间屋是搭在废品站后面的石棉瓦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春燕刚嫁我时,我们挤在里面,一人半边被窝。后来债还完了,也没舍得搬,怕夜里有人偷铜线。
我手背抵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我住哪儿,他管得着吗?”
赵有才咳了两声:“我住旅店也行。就是夜里发病,可能没人知道。”
刘春燕立刻说:“你别走。大河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她总这样。先把好话扣在我头上,再等我点头。
八年前,她的小吃摊失火,欠了供货商三万六。赵有才去了南方,电话都打不通。我推着三轮陪她一家家认错,两年才把债还完。后来她看中这个废院,我俩凑钱搭棚,起名春河废品站。
春是她的春,河是我的河。
今天,她要我连人带名都腾出去。
我走进屋,把床底的编织袋拉出来。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收货路线,一把用了多年的断线钳。
刘春燕跟进来:“你干什么?”
“腾屋。”
她松了口气,又来摸我的手:“我就知道你心疼我。大河,等这事儿过去,我把站名改回你的也行。”
我避开她。左手被铁皮割过,一到阴雨天就麻,她从来不知道。
“不用。你的站,你自己守。”
她脸沉下来:“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离了还能复,你真要走,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没答,掏手机给西郊农机棚的孙伯打电话。前天他说棚子还空着,靠马路,能摆两台秤。
“孙伯,那棚我要了。月租九百,押一付一,一千八,对吧?”
孙伯说对,让我现在过去按收据。
刘春燕听见了,皱眉:“你租棚干什么?”
我把路线本塞进怀里,弯腰系紧鞋带。
“收废品。”
“家里的站不够你收?”
我抬头看她。她还端着那碗汤,赵有才已经翻开协议,指着男方签名处让她看。
我笑了下:“往后,我不在你这儿收了。”
她手里的汤晃出来,烫到手指也没放。
三轮从院门出去时,刘春燕还在后面喊:“陈大河,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后悔这两个字,留给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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