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微波炉里飘出焦味的时候,兔笼已经空了。
我是签协议进顾家的,带着三岁的囡囡,进门第三天。
今天是家族的家宴,长桌上摆着十二只杯子,多出来的那一只,是给还没醒的顾怀舟留的。
协议写得清楚:他醒不醒,我都是名义上的顾**,管不了钱,也管不了谁进这个门。
我把囡囡的手翻过来看,指腹上一道新的红痕。
她没哭,只抱着空笼子,指头**铁丝网。
厨房那股焦味爬过来,满桌子人没一个抬头。
兔子是囡囡从城中村带来的,毛秃了一块,她管它叫旧旧。
笼门敞着,卡扣上一小段铁丝被工具别歪,拧痕朝左,使的是巧劲。
这宅子里够得着这个高度、又使得出这巧劲的,只有五岁的浩浩。
阿姨把旧旧放进去转了。
浩浩站在我身后,声音又亮又稳,我看见了。
他手里捏着一只没拆封的果冻,端端正正,一点没洒。
婆婆何淑媛从主位站起来,先看笼子,再看我,话没说完就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扶了下扶手,坐了下去。
坐得很慢,很稳,两只手撑在身侧,鞋跟一点没歪,裙摆还顺手拢了拢。
真摔下去的人,顾不上拢裙摆。
有人压低声音说:调监控。
监控里,十三点四十七分,楼梯口,一只手推在婆婆肩上。
袖口藏青色,袖边一道我昨天缝补过的浅灰线头。
那天上午我的外套挂在洗衣房,兜里塞着四颗防潮垫螺丝。
我进门穿的是另一件米白的,袖口没有线头。
诊断书当天下午开的。
肋骨裂纹,建议卧床六周。
顾怀舟也是那天下午醒的。
躺了十一个月,睁眼先问公司,再问浩浩。
护士把监控和诊断书递过去,他看了不到两分钟,抬头看我,是验完一件货、确认次品的眼神。
沈女士,协议里写的是照顾,不是让你带个拖油瓶进来骗保。
报警。
他跟秘书说。
晚上七点,家宴照常开。
议题只有一个:协议妻进门第三天,毁了囡囡的布兔子、推婆婆下楼,该怎么处置。
我抱着囡囡坐在最末,她把空笼子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出声。
孩子受刺激了,别让她上桌了。
有人隔桌说。
我正要站起来,囡囡忽然直起身,小手抬起来指着一桌子人,声音尖得把水晶灯都震了一下:妈妈,他们嘴里吐黑水!
还有会动的黑虫子!
满厅静了三秒。
有人笑:三岁小孩,吓糊涂了。
我没笑。
她瞳孔清清亮亮,挨个点过去,点到谁,谁嘴角的黑水就往下滴,不犹豫,也不重复。
点到主位空着的那张椅子,她停了一下:这个没有。
那张椅子是顾怀舟的。
我把她抱紧,掌心贴着后背,能摸到衣领夹层里上午缝进去的那点东西,还在。
还有,囡囡扭头指着二楼,奶奶床底下有个抽屉,是假的。
哥哥藏东西的地方在地下室,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小熊。
我把空笼子放到桌上,摆在十二只杯子中间。
诸位,我不吵。
我做二手的,先验货。
这座宅子,我今天开始拆。
那天夜里囡囡发了低烧,三十七度八,抱着我的脖子说胡话:妈妈,黑虫子是从他们心里爬出来的,不是从嘴里。
微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