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表姐的马车把我送到了甜水巷。
这处我娘留下的老屋,荒废了太多年。
推开斑驳的木门,院里杂草丛生,正房的屋顶塌了半边,地上满是落叶和碎瓦。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连张干净的落脚凳子都没有。
表姐本想接我去她府里暂住,被我婉拒了。
寄人篱下的日子,我在北境过了六年,再也不想尝第二回。
我挽起袖子,用带来的破布打水擦拭积灰的木板。
井水刺骨,手腕上那道旧伤被冷水一浸,钻心地泛起酸疼,胃里也翻江倒海地抽搐起来。
我咳得喘不过气,扶着冰冷的门框慢慢滑坐在地,指尖冻得发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
沈晏之裹着一身风尘大步迈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抱满锦被、炭盆的下人。
一见院里的荒凉狼藉,还有蜷缩在地上的我,他的脸色铁青得吓人。
“赵明昭,你当真疯了不成?”
他快步冲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伸手摸到我冰凉汗湿的额头,声音猛地发抖:
“身上烫成这样,手冷得像冰,你不要命了?”
他不由分说扯下身上的大氅裹住我,转头怒斥身后的仆从: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炭盆点上,把参汤端过来!”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生火铺床。
沈晏之端起那盅温热的人参鸡汤,吹了吹,送到我嘴边,眉头拧得死紧:
“阿沅不过是一时好心去接你,你竟当街让宗**的人落她的脸面。”
“她回府便动了胎气,大夫守了一整日,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赶来寻你。”
“明昭,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我偏过头,避开那勺热汤。
参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可我胃里只觉得恶心。
“我没胡闹。”
我靠在发霉的门框上,喘着粗气看他,
“表姐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崔氏若是问心无愧,又怎会动胎气?”
沈晏之动作一僵,眼神沉了下来,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疲惫与施舍:
“赵明昭,你非要这么尖酸刻薄吗?”
“我已经替你把赵家强占屋子的事压下去了,这院子你想留便留着。”
“可这屋顶塌了,四处漏风,你一个满身是病的弱女子,能熬过京城的大雪?”
他把汤盅重重放在一旁满是灰尘的案板上,自怀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银锭和一盒名贵膏药。
“跟我回后街的院子。”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做出了天大的让步,
“只要你肯服个软,去给阿沅递杯茶把这事揭过去,这银子你拿去修宅子,往后沈家依然保你吃穿。”
“否则,你冻死在这荒宅里,也没人替你收尸。”
我看着案上那几锭刺眼的白银,忽然极轻地笑出了声。
他永远是这样。
先拿他的好心烫你一下,再拿尖刀狠狠扎进你骨头里,逼你跪下认错。
我抬起手,扶着墙一点点站直了身子。
“沈晏之,在北境大营的时候,蛮兵逼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我没求过饶。”
“这屋子确实漏风,可它遮的是我赵明昭自己的头顶,每一块瓦都是干净的。”
我伸手推开他递过来的膏药,指着大敞的院门:
“拿**的银子和热汤,滚出我的院子。”
沈晏之眼底浮起不可置信的怒火,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好,很好!”
“赵明昭,我倒要看看,没有沈家这棵大树,你凭什么活!”
他抓起银锭拂袖而去。
几乎就在他出门的同时,院外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亡母当年的旧仆秦妈妈,领着四个扛着木料砖瓦的工匠,快步跨进了院门。
“姑娘!老奴带着银子和匠人来了!”
冬日的阳光穿透塌了半边的屋顶,落在我冻僵的手背上。
沈晏之,你算错了。
离了你,我的日子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