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刚蒙蒙亮,我收拾了一个薄包袱,抬脚出了房门。
还没穿过穿堂,婶娘就带着沈家的两个管事婆子,堵在院门口。
婆子手里托着朱漆木盘,上面叠着几匹素色杭绸,还有厚厚一叠抄经用的金粟笺。
“明昭姑娘起得真早。”
领头的周婆子皮笑肉不笑地屈了屈膝,眼神轻飘飘落在我手里的旧包袱上。
“少夫人听公子说你夜里没进吃食,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叫老奴送些燕窝绸缎来。”
“少夫人怀着哥儿,每日都要在佛前祈福,听闻姑娘字写得好,”
“特请姑娘在西院静养抄经,抄满百卷,也全了沈赵两家通家之好的情分。”
话听着极体面。
可字字句句,都在逼我认下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身份,给崔氏肚子里的孩子当垫脚石。
婶娘在旁撇着嘴,拿帕子掩着鼻子,眼里尽是嫌恶:
“昨儿晏之好心给你安排后街的院子,你还拿乔,如今崔少夫人宽宏大量容你在府里抄经,你可别再不知好歹了。”
“你也不去外头打听打听,你在蛮荒之地跟那些胡人混了六年,名声早烂透了。”
“要不是沈家肯施舍口饭,外头哪条野狗不来啃你一口?”
周婆子嘴角**笑,捧着金粟笺往前递了一步:
“姑娘是聪明人,留在府里抄经,有沈家大树遮阴,名声总归能干净些。”
我看着那叠金粟笺,心口像被毒蜂狠狠蛰了一下。
她们以为我真是一块任人捏扁搓圆的烂泥。
“名声?”
我抬眼盯着婶娘,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浸透了冰水,
“六年前北境蛮兵压境,宗室要出质子,叔父为了保住自己儿子的前程,跪在我爹灵前磕头求我去。”
“沈晏之靠着我为质挣来的战功赏赐,顺利进了兵部当差。”
“你们如今穿的金戴的银,哪一样不是拿我在北境冰窟窿里的六年换来的?”
婶娘脸色猛地一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皮:
“你……你少在这胡吣!”
我跨前一步,直接拂向周婆子手里的托盘。
哗啦一声,厚厚一叠金粟笺散了一地,被昨夜残存的泥水浸得泥泞不堪。
“拿去给崔氏抄经?”
我冷笑一声,直直盯住周婆子的眼睛,
“她怀的是沈晏之的种,跟我赵明昭有什么干系?”
“我替大周挡了六年的刀,手上落了这道疤,不是回京来给沈家内宅当奴婢的!”
我一把推开僵在原地的周婆子,抬脚就要往府门外走。
“站住!”
婶娘恼羞成怒地尖叫起来,伸手死死扯住我的包袱带子,
“你以为你出了赵家的门,还有地方去吗?你那点底细我还不知道?”
她冷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生锈的铁链,狠狠摔在青石板上:
“**留给你的甜水巷老屋是吧?你死在北境那几年,那破屋早就被我作价抵了债,如今里头住着收泔水的破落户!”
“你手里的钥匙,连那道破门都打不开!”
“离了赵家和沈家,你今晚就得去城外跟乞丐抢破庙睡!”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那串铁链,指尖狠狠嵌进了掌心。
老屋的钥匙在袖子里硌着骨头,冰凉入髓。
原来沈晏之昨夜笃定我离了他寸步难行,底气就在这里。
他们早就算死了我没有退路,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我深吸了一口冬晨刺骨的寒气,一点点掰开婶娘抓着包袱的手指。
“收泔水的也好,破庙也罢。”
我把包袱重新背回肩上,连头都没回,
“那也比留在你们这堆烂肉坑里,干净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