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孟彧慢慢收回手,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梦中的情景尚未完全散去。他垂眸坐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陈瑾忙回了时辰,上前替他挽起帐幔,笑道:“热水已经备好,车也在外头候着了。您昨夜回来得晚,今日偏又得早起,这几日实在没歇好。”
陈瑾是自**跟在孟彧身边的小厮,做事伶俐,平日里也颇得信任,说话偶尔比旁人随意些。此时见孟彧醒了,他便将搭在屏风上的衣裳抱过来,放在床边,嘴里还不忘念叨几句。
孟彧接过中衣,没有接话,只垂着眼整理衣袖。
陈瑾见状,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在孟彧脸上转了两回,到底没有立刻开口。
“有话便说。”孟彧头也未抬,淡淡道。
陈瑾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又喊娘子了。”
孟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一声“娘子”似乎还留在喉间。他记得自己原是想叫住她的,梦里分明还抱着人,连她身上的暖意都真切得很,可睁开眼以后,别说怀里的人,就连她的一片衣角也没能留住。
陈瑾见他不答,心里有些打鼓,忙解释道:“小的不是有意听的。方才进来叫您起身,恰好听见了。您喊得那样真切,小的还当……”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不妥,讪讪地住了口。
“知道了。”孟彧没有追问,只将衣襟拢好,掀开锦被下了床。
陈瑾见他神色如常,便识趣地不再提起此事,转身捧来水盆,伺候他洗漱。温热的巾帕覆在脸上,孟彧闭了闭眼,眼前却又浮现出梦中女子的模样。
莫说只是陪她买一份梅花糕,便是陪她在街上逛上一整日,只要她高兴,他也甘之如饴。
可如今梦醒了,那份欢喜却没有随之散去。
他仍旧想见她,想听她说话,想像梦里那样将人搂进怀里,亲一亲她的额头,再问一句今日可曾想他。
孟彧放下巾帕,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神色与往常并无多少不同,唯有眼底隐约透着几分倦意。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低低叹了一声。
这样的梦,已有一年了。
起初梦见那女子时,孟彧只当是偶然一场荒唐绮梦。
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偶有这样的梦境,原也不算稀奇。他虽觉得梦中情形过于真切,却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后来竟又梦见了她。一回、两回,次数渐渐多起来。梦里的光景也并不相同,有时是寒冬腊月,窗外积雪深深;有时又是盛夏时节,庭前花木葱茏,蝉鸣声声。
可无论梦见什么时节,那女子总在他身边。更叫孟彧难以置信的是,梦里的自己似乎比平日要坦率许多。
他向来不是个惯于将心事挂在嘴边的人,可每每见了那女子,心里总有说不完的话。她若朝他伸手,他便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她若主动亲近,哪怕只是亲一下他的脸颊,他也能高兴许久,非要将人抱在怀里多亲近一番才肯罢休。
他们在梦里仿佛已成婚许多年,彼此之间熟稔又亲密。
孟彧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糕点,知道她睡前习惯留哪一盏灯,也知道她心情不好时,总喜欢将脸藏在他肩头,等着他主动来哄。
有时从梦中醒来,他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当真已有一位相伴多年的妻子。
可偏偏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那女子究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是否当真存在于世,孟彧一概不知。他梦见过她无数回,记得她的眉眼、声音,甚至记得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却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她。
这一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或许世上当真有这样一个女子,只是两人尚未相逢。可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单凭梦中那张脸,又能往何处去寻?
想到这里,孟彧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公子,冠可束得紧?”
陈瑾替他理好发冠,又仔细将衣领抚平,退后一步打量了片刻,见没有什么不妥,才开口询问。
孟彧收回思绪,抬手轻轻碰了碰发冠,道:“正好。”
他起身往外走,到了门边,却忽然觉得胸前的衣襟略有些松。伸手整理时,指尖不知怎的停了一瞬。
梦里那女子的手,便是从这里探进去的。
当时她笑得狡黠,见他被凉得吸了口气,还想抽身逃开。后来被他抱在怀里,明明羞得脸颊通红,却又忍不住主动亲他。
想到这里,孟彧唇边不自觉浮起一点笑意,随即又因那份过于真切的怀念而渐渐淡去。
陈瑾见他停在门边,还当是哪里没收拾妥当,忙跟上来问:“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孟彧将领口压好,迈过门槛。
廊外的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昨夜落过一场雨,院中石阶还带着潮意,枝头新叶被洗得青翠发亮。一阵微风吹过,叶尖积着的水珠便接连落下,滴在廊前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眼下已是暮春,京城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连晨风里都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
孟彧站在廊下,望着庭中一树新绿,不由想起梦里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也不知那究竟是哪一年的冬日。
早饭已经摆在外间,粳米粥熬得绵软,旁边配着几样清淡小菜,另有一碟新蒸的糕饼。孟彧坐下用了几口,便将匙搁在碗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陈瑾见他今日用得少,便问:“可是早饭不合胃口?灶上还有热汤面,公子若想吃,小的叫人端来便是。”
“不必了。”孟彧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起身道,“再耽搁便要迟了。”
陈瑾只得将早饭撤下,忙着去取他的外袍。
两人出了院门,孟彧走出几步,忽然又放慢了脚步,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街口那家新开的糕饼铺,可有梅花糕卖?”
陈瑾闻言一愣。
他跟在孟彧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公子对这些甜食向来没有多少偏爱,今日却忽然问起梅花糕,倒叫他有些意外。
“有的。”陈瑾想了想,忙道,“前些日子小的路过,还瞧见有人在门前排队呢。公子想吃?小的这就叫人去买,等您从衙署回来便能吃上。”
孟彧张了张口,原想说买一份回来,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买回来又能如何?想吃糕点的人并不在身旁,便是当真将糕点买回来,也不知该交到谁的手里。
孟彧垂下眼,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上值去吧。”
陈瑾虽觉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忙上前替他打起车帘。待孟彧上了马车,便吩咐车夫往户部去。
到了户部,孟彧先去点了卯,随后回到自己的值房。
案上已经送来了几份待核的文册,都是昨日尚未办妥的公事。他将外袍脱下,交给随侍的小吏,净过手后便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窗外人声渐多,书吏抱着册子往来穿行,廊下不时传来同僚彼此见礼的声音。孟彧将昨日下午未核完的那本账册翻开,对着前后的数目重新查验一遍,随后提笔落下几行批注。
他做事向来认真,尤其涉及钱粮账目,更不肯有半分含糊。待一桩桩公事递到面前,梦里那点无处安放的心绪,才终于被暂且压了下去。
临近午时,一名书吏捧着重新誊抄的账目进来,躬身呈到案前。孟彧接过翻看,核对过几处数目,便指出其中两处遗漏,让他拿回去补全。
“原册留下,莫与新册混在一处。”孟彧将文册合上,交还给书吏,又叮嘱道,“午后补齐了再送来,我一并看。”
书吏恭敬应下,抱着文册退了出去。
孟彧忙了一上午,直到此时才得片刻清闲。
他搁下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正要端起案边的茶盏,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来得倒巧,孟兄总算肯搁笔了。”
那声音听着颇为熟悉,孟彧抬起头,便见门外有人掀帘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