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满院死寂中,春杏哽声开口:
“夫人已经快两个月了。”
“她本想亲口告诉您,可沈家接连出事,一直没曾寻到机会……”
明亦川的手骤然攥紧。
我抚上空荡荡的小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从前他抱着我说:
“蕴清,往后我们生一双儿女,都要像你。”
“有我护着你们,谁也不能欺负。”
可得知有孕那日,父亲被押入天牢。
我在大理寺外顶着雨跪了三个时辰。
终于等到他办案归来,他却从下马车起,就一直扶住沈晚诗。
“晚诗受了伤,有事回府再说。”
我那句“明亦川,我们有孩子了”,便再没说出口。
明亦川沉默良久,哑声吩咐:
“备车,我去接夫人回来。”
偏在此时,下人仓皇奔了过来:
“侯爷,不好了,沈姑娘中毒了!”
他脸色骤变,转身赶往偏院。
沈晚诗脸色煞白地伏在榻边,手中的绢帕被血染透。
大夫从香炉中夹出半截残香:
“侯爷,这是蚀心草,吸入便可致人呕血,久则有性命之忧。”
沈晚诗撑起身子,含泪望向春杏。
“这香……是姐姐命春杏送来的,我以为,是她终于肯接纳我了,没想到……”
春杏吓得连忙跪下:
“奴婢从未送过!这香匣装的是夫人安神用的沉水香,绝没有毒!”
我认得那只香匣。
去年明亦川查案难眠,我学了三个月制香,熏得十指起疹。
他心疼地替我上药,说再不许我碰。
后来,却夜夜点着才肯睡。
如今他看着同一只香匣,眼中的怀疑却越来越深:
“她心思竟恶毒至此!”
沈晚诗扯住他的衣袖,哀求道:
“姐姐刚有孕,若背上害人的罪名,往后孩子如何自处……”
明亦川眼底发红,声音却冷得令人胆寒。
“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不会伤她,但谋害你的事,必须给个交代。”
他看向春杏。
“拖下去杖毙,谋害主子,绝不姑息。”
春杏被拖过门槛,拼命回头。
“侯爷,夫人没有!您查一查,求您查一查啊!”
第一棍落下,春杏的惨叫声传来。
我扑过去拽明亦川的手哭求:
“明亦川,春杏是清白的!你审过那么多案子,为什么偏偏不肯查这一桩!”
手指穿过他的衣料。
他替沈晚诗掖好被角:
“好生养着,我去将蕴清带回来向你认错。”
院外,棍棒声一下接着一下。
春杏满背是血,还挣扎着喊。
“夫人……没有……”
我跪下去抱她,却连她唇边的血都擦不掉。
她才十六岁。
前几日还替我买来酸梅,还攥着红布说要亲手给我的孩子缝一双虎头鞋。
“别打了!是我的错,我认,放过她吧!”
可没人能听见。
明亦川翻身上马,我的魂魄也被拽离院落。
最后一眼,只看见春杏的手垂了下去。
“春杏!”
“明亦川,她只有我了……你让我回去!”
我哭着往回扑,却离她越来越远。
马蹄终于停在沈府门前。
满门挂着白绫,朱漆匾额被砸断在地。
明亦川勒住缰绳,皱紧眉。
“为了逼我低头,她竟连这种忌讳都不避了?”
他下马大步入内:
“让沈蕴清出来,敢对晚诗下毒,就别躲在娘家……”
下一秒,他的话戛然而止。
正厅里的三口棺椁并排而立。
父亲、母亲、兄长的牌位前,香火燃着。
老嬷嬷抬起哭肿的眼:
“侯爷怎么来了?您不是传话说,罪臣家的丧仪会污了您的官袍吗?”
明亦川望着牌位,唇色一点点发白:
“发生了什么……蕴清呢?”
“大小姐三日前便回去求您了。”
嬷嬷撑着地站起来,死死盯住他。
“老爷夫人和大少爷都没了,报丧信送过三回,您当真不知道?”
明亦川踉跄了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侯爷,找到夫人了!”
明亦川猛地回头。
“她在哪儿?”
下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夫人在荷池底……已经泡了两日,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