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走马灯是一瞬间的事。

姜宁短暂的前28年里,最喜欢、最怀念的是18岁。

原因和样貌、身体素质等等无关,因为18岁前的人生充满希望。

那时的姜宁在菁城第三高中属于优等生,高考在即,乾坤未定,未来都有无限可能。

在菁城那个小县城里,三高每年大概有一百不到的学生能考上公办二本线,像姜宁这样稳居前二十的学生基本有望考上一本。

高中生往往是在意形象的年纪,但也一样慕强。姜宁这样成绩好、性格随和的学生哪怕美得不出众也很有不少爱慕者。

其中也有姜宁曾经欣赏的人。

但姜宁自觉地把自己的位置搬到了讲台旁,远离八卦是非。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这样家境普通,父母除了照顾几乎没有托举能力的人只能自己走稳人生的每一步。

高考不算发挥失常,却也不是很顺利,姜宁堪堪过了一本线,分数不高填志愿很局限。

把《高考志愿指南》翻了好几遍,里面有几页折了角,姜宁用记号笔标记出了某个专业“服装设计工程”。

那是姜宁小时候的梦想。

这种梦想来源于父母的职业——姜建军和卢静都是裁缝。

姜宁小时候耳濡目染,在剪刀的“咔嚓”和缝纫机连贯的“咔哒哒”中,一件件衣服制成了。

那些衣服太死板了,不够好看,姜宁总是给父母提建议,但从未被采纳。小小的姜宁动手能力很强,捡碎布边角料给芭比娃娃缝了一条又一条裙子,还会用卫生纸做婚纱礼服。

我长大想做漂亮的裙子。那是姜宁儿时的梦想。

这些话她说给父母听,然而卢静和姜建军却说:“做衣服赚不到钱,而且太辛苦了!我们宁宁要努力学习考大学。”

那是姜宁第一次听到关于梦想。梦想是要与赚钱挂钩的。

当然在之后的学习中,老师们会引导孩子畅想未来,树立远大的理想。

那时大家常说“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现在姜宁的分数足够选择二本学校的服装设计专业,但她在踌躇。

父母提起选专业时说:“爸爸妈妈没上过大学,给不了你什么建议。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自己做决定吧。”

可当他们翻志愿书看到姜宁标记的都是服装设计专业时,卢静强烈**:“裁缝这么辛苦,工资也不高。你考了大学难道要去当裁缝?你看看**每月就赚那一点钱,够什么用?”

他们在劝姜宁时拿自己当反面教材。

姜宁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她试着劝说他们,劝说自己:“我想当的是设计师,不是裁缝。”

姜建军则从另一个方向开解:“服装行业在咱们**早就不行了,你就看看菁城前些年关了多少服装厂?你毕业了回家哪儿找工作?设计师听着好听,没几个人能混出头的。咱们普通人家,没门路没底气闯不出来的。还是要选个好找工作的专业啊。”

姜宁很早就发现父母是关爱她的,但其实并不理解她,在很多事上也给不了什么帮助。

但这次父母戳中了她的恐慌——

那条路固然难走,也不是没有出路。可是她能走远吗?普通人的试错机会不多啊。

提交志愿前,姜宁又看了一遍《三傻大闹宝莱坞》。

这部教育史上有名的励志电影姜宁的初中老师、高中老师分别放过。

曾经的姜宁心间波澜壮阔,敬佩主角的智慧和勇敢,也在那些波澜壮阔的剧情里畅享自己的未来。

然而现时现今,姜宁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她不是兰彻。兰彻是天才,兰彻是这个世界上极个别的聪明人。

大部分人做到极致可能也远不如里面看似是反派的男二。姜宁甚至没记住他的名字,只知道那是一个死读书,后来也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深耕看似功成名就却永远被主角碾压一头的人。

更可能,普通人根本做不到电影里看似最弱的拉朱。他可是考上了顶尖学府王牌专业的人。

姜宁把进度条定格在了曾经忽略的地方,也是现在最打动她的地方。

法罕坚持自己的理想劝说父母的情节。

他说得有理有据,也很动人。

可姜宁知道,她如果抱着同样真诚的心去劝说姜建军和卢静,一定会被驳回。

前人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后人这条路不好走,即使它有可能通向成功,也是极小概率,且要为之付出更多的艰辛不易。

她当然也可以不过问父母,自己做主填报志愿。

可她下不了决心。

法罕对他热爱的摄影专业神往入迷,甘愿赴汤蹈火走它一遍只为实现梦想,做自己热爱的事。

可姜宁自问,她做不到。

四年后、十年后,住小小的房子开小小的车子,更有甚至连这些都没有,一败涂地回到老家从零开始,她能甘心吗?

姜宁最后选报了英语专业。

英语是她最擅长的学科,几乎满分,她能过一本线全靠英语带动。

更重要的是,英语是实用的专业,不愁工作问题。

至于服装设计,那就当**好吧!像以前偷闲做手工一样,她还是能缝制小衣服,设计不同的裙子。

姜宁点下了“确定”键。

往后的日子里,她也从没后悔过这个决定。而曾经的梦想在后来的忙碌里一点一点被埋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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