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我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敢动。

“你看得见我?”

谢停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门边那盏旧灯上。

那是我生前惯用的,灯油将尽,火苗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我向左挪了一步,他的眼睛没跟过来。

原来还是看不见。

书案上摆着一方旧砚,缺了一角,是我摔的。

那年长生才会走路,在书房撞翻了笔架,我怕谢停舟训他,抢着说都是我弄的。

谢停舟一眼便看破,罚我陪他磨墨。

磨着磨着,他笑起来,说咱们家这点东西,迟早叫你们娘俩拆光。

我还嘴说,拆光了正好买新的。

如今屋里什么都换了新的,只有那方砚台还在。

我忍不住站得近些,借着那一点旧意,等他再跟我说一句软话。

可他知道我在。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出去的话,也许能有个着落。

我急着往前走:“我没闹。我知道长生需要娘,明月也待他好,我就是——”

“我知道你舍不得。”

他开口,嗓音很哑。

我忙点头。

“可你总该替活着的人想一想。”

我停下了。

桌上摊着一张婚书,我看不清字,只见谢停舟把它慢慢折好,收进**里。

“孩子不能年年对着一座坟喊娘。岳父岳母也不能一辈子只过你的忌日。”

我想说,我从来没求过这些。

我只是喜欢他们来的那一天。

一年里那么多天,我能等。

“今**也看见了。”他低头,拇指在空了的腰侧摩挲。

“长生有人照看,二老有女儿尽孝,兄长也有了放心不下的人。”

我站得很直。

总觉得只要不弯下腰,就不会显得太可怜。

谢停舟抬起脸,对着一屋空荡荡的灯影说:“家里不缺你了。”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累极了,扶住桌沿坐下去。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大概也不习惯这样刻薄。

我原先总笑他,连训一个犯错的小厮,都要替人家找两句缘由。

今日却是我让他为难了。

我退到门边,低声应:“知道了。”

长生恰好跑过来。

我弯下腰,想再摸一摸他的脸。

他从我身上穿过去,扑到谢停舟膝前,喘得厉害。

“爹,我能不能……”

谢停舟猛地按住他的肩。

“记得你答应过什么。”

长生的嘴唇发白,眼睛睁得很大。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却一点一点低下头,攥住父亲的衣袖。

“我能不能去找明月娘?”

屋里静了一会儿。

谢停舟说,去吧。

我跟着孩子出了门,看他绕过花厅,径直奔向喜轿。

哥哥快步迎上去,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没有再追。

一个做**,总不能连儿子要谁抱,都不许。

出门前,我又去看了一眼爹娘。

娘正把床铺得松软,爹将窗缝塞好,说夜里风大,别让闺女受寒。

我朝他们行了一礼。

娘,从前忘了说,您给我做的那床被子,其实暖和得很。我嫌花色老气,是嘴坏。

哥哥立在轿边,背着身,手里捧着什么。

我冲他摆摆手。

少骑快马,腰疼就歇着。

今后没人敢同你顶嘴了,别觉得太自在。

到了城隍庙前,魂差已经等在那里。

他看了眼我的手。

指尖薄得近乎透明,缺去的一小片,怎么也长不回来。

“可愿走了?”

我点头。

他摊开名册,要我亲口说,自愿舍下此生,不再回头。

我一句一句念完,想了想,又问:“他们以后还能过得好吧?”

魂差没有哄我,只道:“那是他们往后要过的日子。”

也对。

我连明天都没有,管不得那么远。

我在名册上按下手印。

人间的风忽然停了。

远处谢家的喜灯还亮着。

我最后看了一眼,跟着他走进庙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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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