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把剪报装进一个干净的信封,压在本子最底下,然后吹熄了台灯。
黑暗里,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听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城东。老居民楼。燃气爆炸。一家四口。存有异议。这些词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敲进他的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把信封贴身收好,出了门。
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结了霜的台阶上。他走进支队大门的时候,晨操的哨音正在响,年轻人一圈一圈地跑,呼出的气一团一团地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秦洪山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烟味顺着风飘下来一缕。
这一天跟前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他知道的,从门缝里塞进他生命里的那张纸,已经把这座城市的二十年,跟它最黑的一个夜晚,缝在了一起。
走吧。干活。
可那张纸他还没想好往哪儿放,带在身上不行,留在桌上更不行。
技侦机房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敲了三下才开。
第十天,倒查批号的活儿到了收口的地方。
桌上摊着一张表,三十一行,是全市带叉车作业的仓储库清单。从两百一十七处筛到这个数,用了销售点的流水、地图上的距离,和何广顺说不清的那声“倒车提示”。剩下的活,是声音。
每处库都录了一段环境音。技术队的小冯管放,林晚管记,夏未央和陆铮站在音箱两侧,谁也不说话。一段放完,小冯换下一段,像医生一个一个按肚子,按到哪一处病人叫,病就在哪。
放到第十九段的时候,陆铮抬了下手。
小冯把音轨退回去,重放。空旷的库房里,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响一停,尾音在铁皮屋顶下荡了两荡才散。
“尾音长。”陆铮说,“库高大,顶是铁皮的,吸声少。何广顺说那声提示‘响得发飘’,飘的就是这段尾巴。”
林晚把三十一行的表推过来,一列一列指过去:彩钢顶的五处全排了,混响不足一秒;砖混的十二处尾音发闷;市郊那三处库大是大,顶上加过吸音棉,声音进去就死。“剩下十一处,就是今天要听完的。”她说,“一处一处过,谁也不许催。”
“测过没有?”夏未央问。
“测了。”小冯把两段波形叠在一起,“老粮库改造库,空库混响一点八秒,比对吻合度九成一。剩下十处,最高的一处不到七成。”
夏未央把报告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签了字。
“九成一是什么概念?”她问陆铮。
“类比着说。”陆铮想了想,“两个人隔着电话念同一篇稿子,一个在澡堂念,一个在会议室念。澡堂那个的声音你听不真切,可要是尾音的荡法都对上了,那多半就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间屋子。我们锁定的是屋子。”
“人呢?”
“人在屋子里待过,就留得下东西。”陆铮说,“声音是环境给他们的,跑不掉;人自己留下的,也跑不掉。”
“十天。”她把报告按在桌上,“我没食言。”
没有人接话。九成一对他们来说不是捷报,是地址。地址背后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地址。
报告还没捂热,秦洪山的电话先到了支队。
不是打给专班的,是打给办公室,再由办公室转到林晚手机上。市局纪委值班室来电:当日早上,纪委收到匿名举报信一封,举报刑侦支队“私设专班、未经审批调取全市声纹与通讯数据、越权侦查”,信中列了日期,列了范围,连技侦机房十天内调用的数据批次都列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