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黑木匣打开后,最先后退的是明珠。
她盯着那七根取血针,手掌下意识护住心口。
“为什么还要血?”
族老拈起最长的一根,对着祖火烤了烤。
针身泛出暗红。
“旧主退位,新主承福。本就要用血引灯。”
“那也该用妹妹的。”
明珠脱口而出,说完才察觉祠堂里静了,忙把声音放软。
“我是说,妹妹守了十年,祖灯只认她的血。若换成我的,恐怕更点不亮。”
伯母立刻挡在她身前。
“明珠要戴着金冠出去见百姓,身上不能留伤。”
她转头打量我,目光从烧焦的右手一路移到心口,像是在估算一件器物还剩多少可用之处。
“明烛皮实。小时候病得只剩一口气,不也活过来了?”
那场病,是我第一次替沈青禾挡灾。
我在偏殿烧了七日,伯母嫌药贵,只让人送来一碗灯油。后来我熬过去,她便逢人夸我命硬。
原来命硬的意思,是可以多死几次。
族老示意两名堂兄过来。
我拔腿朝侧门走。
膝盖上的碎伤每动一下都像有砂砾在肉里研磨,右手也垂着使不上力。我仍走得很稳,直到祝婆婆横着拐杖挡在门前。
“先跟我来。”
她朝偏殿抬了抬下巴。
“你的手若不处理,别说取血,今晚都撑不过去。”
伯母还想阻止,祝婆婆忽然抡起拐杖,杖头敲在她脚边。
“血流干了,你拿什么点灯?”
这句话打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族老点头:“一刻钟。”
祝婆婆带我进了偏殿。
她关门时特意留了一道缝,像是怕别人怀疑。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漏进来的昏光。她从柜底摸出药碗,背对着我倒入半包粉末。
“喝了。”
药汤泛着浑浊的褐色,闻不见常用止血草的苦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甜香。
我没有接。
“这是锁灵散。”
她的肩膀一下僵住。
“十年前,母亲被抬上祭台前,喝的也是这个。”
药碗边沿磕上桌面,溅出的汤汁落在祝婆婆手背。她像被烫到似的猛缩了一下。
“我没办法。”她低声说,“当年名单是族老改的,我只是个看灯奴。若不听话,他们连我孙儿也——”
“你孙儿如今在城里开了三间药铺。”
我看着她。
“用的是族里赏你的钱。”
祝婆婆嘴角向下扯了扯。下一瞬,她忽然抬手掐住我的下巴,将药汤硬灌进我口中。
我偏头躲开,大半碗汤泼在衣襟上,仍有一口滑进喉咙。
甜味迅速变苦。
四肢像被抽走了骨头,我扶住桌沿,右腿先跪了下去。
祝婆婆接住药碗,急忙用袖口擦拭地面,嘴里反复念着:“只取几滴,不会死。**当年也撑了那么久……”
她没有再看我,打开门便喊:“她肯了!”
两名堂兄立即进来。
我被拖出偏殿时,脚背擦过门槛,鞋掉了一只。祝婆婆弯腰捡起,却没有替我穿,只将鞋整齐放到墙边。
仿佛我还会回来。
经过侧廊时,阿七突然撞翻灯架。
火油泼了一地,押着我的人慌忙躲闪。他蹲下来扶我,手指飞快摸向我腰间。
“明烛姐姐,西边小门没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带你走。”
我看见他眼睛一直瞟向族老手中的黑木匣。
却还是任由他扶起我。
走到廊柱后,我把藏在腰带里的解契刀塞进袖口。阿七忽然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到我身上。
他爬起来时,袖中多了一点银光。
“找到了!”
阿七攥着解契刀跑向族老,脸颊因兴奋涨得通红。
“她藏着这个,一定想毁掉祖灯!”
族老接过短刀,难得摸了摸他的头。
“机灵。明日起,你进内院学点灯。”
阿七咬紧嘴唇,还是没压住上扬的嘴角。
他退到人后,低头不停摩挲新得的金镯,始终不敢再抬眼。
我被拖过西侧门时,门扇忽然开了一条缝。
沈青禾站在外面,胸口起伏得厉害。
“明烛姐。”
他伸手拉我。
“快走。”
我刚迈出门槛,院外便扑来一个妇人。她抱住沈青禾的腰,哭得满脸鼻涕。
“不能让她走!她替你挡的死劫还没消呢!她一走,死的就是你!”
沈青禾抓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我掌心的灼伤被他捏裂,血从两人指缝间渗出来。
他看见了,喉结上下滚动几次。
“你说过会护我的。”
“我替你挡过一次。”
“再挡一次又能怎样?”
我没有回答。
沈青禾一点点松开我的手,退回门内。他没有叫人,只低着头,用后背推上沉重的门扇。
门缝合拢前,他哑声道:“你反正已经守了十年。”
铁闩落下。
我身后的堂兄将我扑倒在地。
等他们把我绑上祭台,锁灵散已经走遍四肢。我只能听见铁链穿过石环的摩擦声,一圈一圈,缚紧脚踝、腰腹和肩膀。
周氏亲自检查绳结。
她嫌我右手不停滴血,会弄脏祭台,扯下我半幅袖子,将伤口胡乱缠紧。
“待会儿别乱动。针若扎偏,疼的是你自己。”
明珠已经重新坐回祖灯前。她换了一双干净的手套,旁边摆着接血的七盏小灯。
每一盏都擦得透亮。
祝婆婆被族老叫到祭台边。她用拐杖撑着身子,声音比方才更哑。
“心口血不能取七滴。”
明珠拨弄手套上的珍珠:“取几滴才够?”
“三滴伤心脉,五滴损经络。七滴下去,她十年的旧伤都会被祖灯唤醒。”
宋砚走上祭台。
“会死吗?”
祝婆婆闭了闭眼。
“灯芯还在,或许不会。可灯芯已经……”
她没有说完。
火盆里,母亲留下的灰轻轻塌了一角。
宋砚看了片刻,伸手按住我的左肩。
“取吧。”
我抬眼看他。
“宋砚,名字给她,守灯却仍要我做。你觉得公平吗?”
“只是一个名声。你守熟了,继续守最稳妥。”
他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台下几名宋家管事相互看了一眼,神色都松下来。只要明珠在外替宋家招来守灯福名,而我仍肯替宋砚彻夜守灯,这场换名对他们只有好处。
我却笑了。
“原来你要的,从来不是我,是一盏听话的灯。”
宋砚眉心压低。
“等认主结束,我会补偿你。”
族老的第一根针已经刺进心口。
针尖穿透皮肉时并不算疼,只像被冰冷的虫子咬了一口。可那滴血落进灯盏,祖火便顺着血脉倒灌回来。
我猛地弓起身。
锁链勒进肩骨,撞出一声闷响。
明珠连忙捧起第一盏血灯。火焰照亮她眼底,她的嘴角几乎压不住,口中却轻轻喊了一声:“妹妹……”
第二根**下。
掌心裂纹同时崩开。
第三滴血离体时,胸腔像被烧红的铁钩搅动。我喘不上气,喉间涌起腥甜。祝婆婆向前挪了半步,又被族老用杖挡了回去。
“够了。”她说。
明珠的命牌只亮了一角。
周氏立即把**根针递给族老。
“还没认主,怎么能够?”
宋砚的手从我肩头移到后颈,强迫我仰起脸。
“再忍忍。”
**滴。
第五滴。
右手先是剧痛,随后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它垂在祭台边缘,指尖擦过滚烫的铜座,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被烧伤。
第六根针落下前,明珠看了一眼我的脸。
“要不算了吧。”
她嘴上这样说,却把第六盏空灯朝前推了半尺。
宋砚没有停。
第七根针抵住心口时,我听见柴房方向传来撞门声。
小满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没有人理她。
我用舌尖咬破内唇,借剧痛保持清醒。族老推针的瞬间,我悄悄转动左腕,让祭台边沿割开掌心。
第七滴心头血落入明珠的灯。
我掌心的血却沿着石缝,流进母亲十年前留下的阵眼。
祖灯轰然蹿起。
明珠的命牌终于亮了。
欢呼声挤满祠堂。周氏抱住女儿,宋家管事拱手道喜,阿七在人群后踮脚张望,就连祝婆婆都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有我听见祖灯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裂响。
像有什么被烧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断了。
我躺在冰冷的祭台上,慢慢合拢左手。
第一声。
还剩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