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七夕前一日,按照惯例,我会筹办一年一度的乞巧宴。

然而清晨刚过,我从前在京中亲自教导过的几名绣娘学生,忽然匆匆登门。

为首的苏娘子一进屋便红了眼眶,愤愤不平地开口:

“夫人!明日的乞巧宴竟改了章程!”

我摸索着扶住桌沿,散漫地问了一句:

“改了什么章程?”

苏娘子咬了咬牙:

“往年乞巧宴上由您亲自传授的云锦织法,今年竟被人整理成册。”

“封面上堂而皇之地署了苏蕖的名字,说是明日要在宴上赠予全城女眷!”

旁边另一名学生也急急接话:

“不止如此!您这么多年接济城南贫苦女工的善举,明日也要改由那个苏蕖出面发放节礼!”

“她不过是侯府刚抬进门的贵妾,凭什么抢您的心血和功劳?是不是弄错了?”

我没有立刻表态,只让侍女去前院请来了萧怀策。

萧怀策进门时看见屋里的阵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屏退那几名学生,走到桌前按住我的肩膀,温声解释:

“你如今眼睛还未痊愈,不宜操劳这些俗务,我便让管家把宴席的差事交由阿蕖代劳了。”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学生递来的册子推到他面前。

萧怀策看着封皮上“苏蕖”三个字,话音顿住。

屋里安静了片刻,他才收回视线,语气里带上了维护:

“阿蕖出身低微,如今又是以妾室的身份入府,京中那些官眷嘴碎,日后少不得要看轻她。”

“若是能借明日的乞巧宴,替她博一个心灵手巧的贤良名声,她往后在京中交际,也能站稳脚跟。”

我静静听他说完,面向他所在的方向,轻声发问:

“但是这些东西,她会吗?”

萧怀策呼吸微滞,避重就轻地回答:

“她跟在你身边伺候了三年,耳濡目染,总能慢慢学会的。”

我神情没变,淡淡地继续问了一句:

“那为何不等她真正学会了,再用她自己的名字编册赐人?”

接连两句质问,终于让萧怀策脸上挂不住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声音也沉了下来:

“织织,她如今已经是侯府的人了,一荣俱荣。”

“我不过是借你往日的声望扶她一程,这点顺水人情,你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我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前两年乞巧宴散场时,同僚们纷纷举杯夸赞萧怀策治家有方、内宅贤德。

那时的他饮尽杯中酒,当着众人的面无比认真地纠正:

“那些皆是爱妻云织一人的本事与心血,本侯可不敢居功。”

曾几何时,他比谁都清楚那些东西属于我,连半分虚名都不会分走。

可如今,他却能面不改色地亲手将我的心血拆分出去。

不但送给另一个女人作嫁衣,末了还要怪我斤斤计较。

见我始终沉默,萧怀策到底还是放软了声音,伸手揽住我的肩头哄道:

“算我欠你一回。明日宴席一散,我立刻陪你上山点灯,旁的事我都依你,别置气了,嗯?”

我摸索着触到册页封面上凸起的印字,将其轻轻推回桌子中央,没应他的话:

“既是你特意替她办的宴席,那便好好办吧。”

说完,我扶着墙缓步退回内室。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回织机前,将最后一段抽出的星丝接上了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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