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家人把我的两匾蚕种抬上板车时,我娘正跪在门槛边捡洒落的药渣。

药包被踩破了,褐色药渣混进泥里。她捡一片,咳两声,还不忘替我求情。

“亲家,青禾爹只留下这点蚕种。你们要借,好歹给她留一匾。”

顾刘氏掀开匾上的纱布,看了一眼密密的蚕卵。

“等顾沈两家并成一家,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明远接下县里的茧单,总不能开天窗。”

我站在巷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几句话。

我帮着把蚕匾抬上车,又把自己嫁进顾家。母亲的药从一天一帖减成三天一帖,十五天后,她连药碗都端不住。我在顾家的缫丝房里做了十年,工钱全记在“自家人”三个字上,最后倒在煮茧锅旁,连口薄棺都是邻里凑的。

再睁眼,板车已经响了一声。

“放下。”

抬匾的长工没停,顾刘氏倒先笑了。

“你来得正好。**病着,你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抓住车辕,把板车从长工肩头上拽歪了半尺。

蚕匾晃了一下,母亲撑着门框站起来。

“青禾,别伤着蚕。”

“不会。”我把最上面那匾抱下来,“一匾也不会少。”

巷里看热闹的人围过来。顾刘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明远今晚就要把蚕种送进房,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顾明远从车后绕出来。他穿着去谈生意的新布鞋,鞋面一点泥也没沾。

“青禾,只是借一季。”他压低声音,“等县里那笔货款回来,我加倍还你。***药,也由顾家管。”

上一世,我等这句“由顾家管”,等了十五年。

我把蚕匾交给母亲,转身又搬下第二匾。

“药我自己买,蚕也不借。”

顾明远伸手拦我。

“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

“放手。”

他没放。我抬起匾沿,在他虎口上磕了一下。他吃痛退开,我将两匾蚕种叠好,稳稳抱回蚕房。

再出来时,我把腕上的银镯褪下,放在车辕上。

那是订亲时顾家给的,镯里刻着一个“顾”字。

“聘镯原还。婚事退了。”

母亲扶着门,急得直摇头。

顾刘氏抓起银镯,声音拔高了。

“**这十二帖药就要二两多,你拿什么买?退了顾家的婚,谁还敢要你?”

“我拿什么买药,是我的事。”

我取来纸笔,铺在门板上,写了两张退婚字据。聘镯归还,蚕种各归其主,日后婚嫁两不相干。

顾明远看完,没有接笔。

“青禾,我知道你怨我昨日没来看婶子。可家里等货救命,你就不能体谅一回?”

“我体谅了十五年。”我把笔塞给他,“今天不体谅了。”

他盯了我半晌,终于签下名字,力气大得划破纸角。

顾刘氏一把扯过自己那张字据。

“好,你有骨气。”她朝巷口几家桑叶行的方向指了指,“往后别去求我家相熟的叶行。你今日让顾家难堪,我就让全镇看看,两匾蚕种能不能替**变出药来。”

她带着人走了。板车空着,车轮声比来时还响。

母亲抱着药渣,站在门边直发颤。

“没桑叶,明早怎么办?”

蚕房里,蚕卵已经泛出青灰。最迟明早,蚁蚕就要破壳。

我还没答,街对面叶行的伙计便探出头来。

“沈家妹子,对不住。顾婶刚捎了话,我们家的叶子,一片也不能卖你。”

他说完,当着我的面卸下了门板上“有鲜桑”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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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