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问我借六千块时,天还没亮。
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棉服领子扣错了,手里攥着一张红色宣**。
“今天最后十个名额。我的存折上只有一万三千八,你补我六千,下个月我就还你。”
我盯着单子上的一万九千八,睡意一下没了。
“买什么?”
“年度康养计划。小孟说,今天不交,前面那八千六就白搭了。”
她把“康养”两个字说得很熟,像已经在心里念过许多遍。
我伸手要单子,她却往后缩了一步。
“你借不借?”
“先把话说清楚。”
她脸沉下来,转身就下楼。我追到楼道口,她把我的微信拉黑了。
十分钟后,我站在她家门口。
门没锁。客厅的长桌上,十二盒“草本活力饮”码得整整齐齐,一盒都没拆。包装背面印着普通食品生产信息,正面却贴着一张金色圆签:健康之星专用。旁边放着一张会员卡,写着“基础课程,一千四百元”。
妈妈正在换衣服。那件深紫色外套,是哥哥去年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你来干什么?”
“看你要把钱送给谁。”
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还亮着。微信图标上是一串红点,我顺手点开她允许我修理过的旧手机,未读消息一栏拉到尽头,也没拉到底。
七十七万条。
养生一群、康宁内群、长寿分享群、健康之星预备群。
每个群都在说话。每个人似乎都很关心她。
最新一条来自“小孟老师”。
“王姐,健康之星就是您了。明天穿喜庆点,尾款一万九千八,现场补齐。”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你已经给了八千六?”
妈妈没看我,低头抚平整件衣服。
“七千二是产品,一千四是课。人家天天给我上课,不是白上的。”
哥哥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他听我说完,第一句不是问钱去了哪儿。
“你平时多回来两趟,她能信外人?”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妈妈像被这句话戳了一下,忽然伸手抢回旧手机。
“你们都有理。就我老糊涂,行了吧?”
她拿起**子,往门口走。
我拦住门。
她以为我要抢,死死把单子抱在胸前。
我听见里面的小孟又发来一条语音。
妈**手一抖,点开了。
“王姐,明天一定带您女儿来。她只要亲眼看见大家怎么敬重您,就不会再拦。”
语音结束,下一条文字紧跟着跳出来。
“若尾款未交,往期补贴与会员资格全部取消。”
妈妈盯着那行字,脸上刚有的喜气一点点退了。
明天上午九点,答谢会。
她只差六千块。
而他们已经算准了,她会来找我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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