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边废院的门“吱呀”一声合上。

我被彻底隔绝在这个破败的角落里。

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熬。

从前伺候我的丫鬟婆子一个不见,换来的是一个姓张的粗使妈妈。

她每日送来的,都是些残羹冷炙。

起初我质问她,她只把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放,皮笑肉不笑地说:

“大小姐,您现在病着,太医吩咐了,要饮食清淡,您就将就着吧。”

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府里的下人最是见风使舵。

我这个“失忆”又“失宠”的嫡女,在他们眼里,连个得脸的丫鬟都不如。

我没有再与她争辩。

夜里,单薄的被褥抵挡不住晚风的凉意。

我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胃里因饥饿而阵阵抽痛。

身体上的折磨,反而让我的头脑愈发清醒。

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让他们这样对我。

今夜尤其的冷。

我躺在床上,隐约能听到主院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

他们似乎正在设宴,庆祝着什么。

那份热闹与我这里,恍如两个世界。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疯长。

我要去亲耳听听,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我避开守夜的下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主屋的后窗下。

窗纸上映着一室温暖的灯火,还有几个人影。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窗缝。

是沈清莲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副委屈至极的摸样道:

“安远伯府欺人太甚,当着半个京城的面退了我的婚,我以后还怎么见人…我什么都不求了,只求能像姐姐一样,有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可这个愿望,怕是也实现不了了…”

母亲立刻心疼地安抚她: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的委屈,我们都看在眼里。”

父亲沉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行了,别哭了。这件事,我与你姑母、还有云舟,都已经商量妥了。”

父亲继续说道:

“清辞那丫头,素来被我们骄纵坏了,性子太过张扬。”

“正好趁她这次失忆,让她收收性子,也是为她好。这桩婚事,本就是为我们沈家挣脸面的,谁来嫁,都是一样。清莲你受了委屈,我们就将这场婚礼先‘借’给你,全了你的心愿。”

借?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场我期盼了十八年、筹备了一整年的婚礼,

在他们口中,竟成了一件可以随意出借的东西。

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错。等婚礼过后,再慢慢找大夫治好清辞的病。到那时,木已成舟,她再骄纵,也只能认了。云舟,你觉得呢?”

此刻我所有的希望,都悬在了顾云舟的回答上。

窗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顾云舟的低沉的声音。

“侯爷和夫人思虑周全,云舟并无异议。”

顾云舟的语气平静无波,

“清辞是该磨磨性子了。待日后我们再成婚时,我会补偿她一场更盛大的。眼下,还是先成全清莲要紧。”

他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看到窗纸上,沈清莲依偎进顾云舟怀里,她的腰间别着本属于我的玉佩,撒娇道:

“云舟哥哥,这块玉佩上刻的是姐姐的乳名……我戴着,总觉得心里不安。”

顾云舟温柔地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声音宠溺:

“一个名字罢了。它既然到了你身上,那便是你的。”

心死,大抵就是如此了。

我失魂落魄地退后,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枝,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谁在外面!”屋里传顾云舟低沉的喝问声。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拼命向废院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我用尽全身力气,闪身躲进了院内一堆废弃的柴草后。

我听着他们在院子里搜寻了一圈,最终骂骂咧咧地离开。

直到四周彻底恢复寂静,我才从柴草堆里爬出来,浑身沾满了尘土和草屑,狼狈不堪。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残破的窗沿上。

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我认得,这是我闺中密友、兵部尚书之女杨芩的信鸽。

我颤抖着手解下竹管,展开里面的字条。

小芩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带着怒火:

“清辞,这桩荒唐事我已尽知!豺狼环伺,不必留恋!我已在江南备好船只田产,银钱亦足。只要你点头,随时可接你南下,远离这吃人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

信纸被我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被揉碎。

泪水从我的脸庞滑落,真好,至少这儿还有一个真正爱着我的人。

我抬起头,望向主院方向那片虚伪的灯火,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与软弱,被彻骨的寒意与恨意所取代。

他们想借走我的婚礼,让我沦为京城的笑柄?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这“借”的代价,他们究竟付不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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