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爹急怒攻心，没能再挥出第二杖，便倒了下去。
街坊将他抬回家，也替我收殓了尸身。
次日，院里挂起白幡。
我的身体已经无法伸直，只能另寻一口宽棺安放。
棺盖还未合，沈、林两家的管事就领着家丁堵住院门，抬进一箱银子。
“老丈，人死不能复生，两位也是一时失手。”
“五百两足够你养老，写张意外失火的息讼文书，两家都记你的好。”
我爹守在棺前，慢慢抬起头。
“我的女儿，就值这一箱银子？”
管事皱眉：“真闹到公堂，怕是连这些也没有。”
我爹抓起扫帚赶人，一脚踢翻了银箱。
“滚，我就是死在衙门口，也要替她讨个公道！”
他请来族中后生，抬起未合盖的棺木，敲着铜锣出了巷子。
沿途百姓瞧见我的尸骨，纷纷让路，也有人红着眼跟了上来。
顺天府门前，我爹跪在石阶下，举槌敲响了鸣冤鼓。
鼓声传进衙门，堂官不敢怠慢，当即升堂。
沈映雪、林世安连同人证物证，一并被带到堂前。
裴砚清额上缠着白布，也穿官服来了。
工单、油渍、湿毡逐一验过，那张所谓的字据，也查出了冒用指印的痕迹。
二人再无从抵赖，被摘去饰物，戴枷收监。
堂官转向裴砚清，语气却缓了些。
“至于裴大人锁住绞盘，或是受人蒙蔽……”
“他是帮凶！”
我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掷在裴砚清面前。
“你烧掉的帖子，阿鸢还留着底稿，你自己看看！”
裴砚清俯身拾起，展开时连纸角都拿不稳。
那是我的请辞帖。
得知他春日将要外任，我愿将三月婚期延后，留在京中照料他的双亲，等他三年归来。
我怕世交为此与他生隙，也怕他赴任时还要为家中分心。
可林世安说我以退为进，逼他赶走沈映雪。
他连帖子都未拆，便扔进火盆，说往后不必再提婚事。
裴砚清跪了下去，望着纸上熟悉的字，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她不是要逼我，她是怕我为难。”
他向堂官讨来纸笔，写下锁绞盘、拦救援的经过，签名按印。
“下官有罪，请大人一并查办。”
因他尚有官身，堂官须呈报上峰，便先命他回去候审。
午后合棺时，他又跪在了我家门前。
他捧着洗净的赤金步摇，求我爹准他替我簪上。
“这是我欠她五年的承诺，求伯父容我还她。”
我爹看了他一会儿，抬脚踢开那支步摇。
“她的头发都烧没了，你往哪儿簪？”
金翅撞在墙角，断了一边。
裴砚清扶着棺沿，看见我光秃焦黑的头骨，终于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