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气氛很热，没人注意裴织藻的别扭，很快，一个巨大的托盘放到了茶几上。刚才在吧台后的寸头男人仔细摆弄着上头的酒杯，他看向傅忆，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嘿，你好，我是比奇。”
比奇穿着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很短，把锐利优秀的五官一展无遗，照理说是很朴实的打扮，却穿出了一种**散漫的气质。
傅忆跟他握了握手。
比奇作为东道主，把屋内每个人都向他介绍了一遍，而裴织藻看着傅忆那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很怀疑他能不能记得住。
说着，气氛越来越热，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开喝。
比奇先递了一杯酒到傅忆面前：“这杯是咱们店今晚的主打，名字还没想好呢，稀客先尝尝。”
玻璃杯里的酒液呈现出透亮的浅琥珀色，杯沿上塞了一小片干橙子。
傅忆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怎么样？”一圈人满眼期待地问他。
“前调柑橘，后面有一点烟熏味。”傅忆顿了顿，“加了一点盐？是点睛之笔。”
比奇眼里透出佩服：“专业选手。”
傅忆道：“喝出来的经验。”
裴织藻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没想到傅忆这种**力堪比终结者的人，竟然会碰酒。
有人不信邪，立刻把另一杯递过来，要他再尝尝。傅忆也没推辞，认真地喝了两口，给出的意见不多，却都一针见血。
裴织藻站在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看着傅忆被朋友们围在中间，有些恍惚。
这帮人平时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但凡谁有一点摆谱儿，不出十分钟就能被他们整得炸毛。
跟她预想的不同，傅忆竟没什么架子。
正走神呢，就听比奇突然冲她嚷了一声：“喂，自觉点儿，少喝！”
“知道了。”
裴织藻不满地抿了抿嘴，却还是听话地把手里的酒瓶放了回去，“啰嗦。”
看着吊儿郎当的比奇突然严肃起来，而裴织藻回应的态度，带着一种傅忆从未见过的乖巧。
两个人言语间有种自然流露的默契。
傅忆眼神微顿。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被死死管着不让多喝酒的？
试酒的间隙，几个人挤在沙发上聊最近的展览，聊哪个画廊又开始炒作新人，聊某位艺术家把自己的作品炒作出天价，转头却在社交平台上发文艺术不应该明码标价。
气氛就这么热络起来。
傅忆几乎不聊自己的事，而当别人说起艺术圈里那些荒唐事，他总能适时地接上一两句，完全没让话掉在地上。
比奇讲起自己为了省钱，曾经把画布裁了两次，最后发现尺寸不对，只能把整幅画倒过来画；还有人说有人买了画又要退，因为挂墙上发现跟家里的沙发不搭。
忽然，有**声说：“哎呀，这都没有小藻遇到的事儿离谱。”
大家立马催她分享。
裴织藻的酒已经被没收，可也已经喝得两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就是……有人委托我画双人像，我原本拒绝画人像，但是他说要给这个数。”
她伸出四根手指，“我就答应了。”
大家先是起哄笑她没出息，可笑声过去，眼底只剩心疼。搞艺术的就是如此，所有的骄傲到了最后，终究是要为五斗米折腰。
“结果，” 裴织藻像是即将要说出很荒唐的事，“他拿了一张自己的照片过来，我问他：那另一个人呢？他指了指我，说……”
“我要你把你自己，画在我旁边。”
话一落音，屋里就炸开了锅。
“嘿，臭不要脸的。” 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吐槽起来。
比奇一直看着她，见她表情像是吃了屎一般，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会儿……你不会答应了吧？”
裴织藻用力闭了闭眼。
“很早的事了。那时候不懂规矩，还缺钱，着急收了定金。他就说，如果我不照做，就得把定金双倍赔付，可我拿不出来。”
她耸耸肩，说得轻描淡写，脸上还带着笑。
屋里却安静了一瞬。
一个女孩子走到她身边，用力搂了她一下：“遇到这种事，应该跟大家伙说啊。”
裴织藻拍了拍她的背，说下次一定。
比奇却还没缓过来，他铁青着脸问：“那就是说，此时此刻，他家里正挂着一张你们两个人的画像？”
“对……是不是很惨，这值得喝一口吧？”裴织藻趁机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抿了一口，被辛辣的酒液刺得她眼睛发红：“哎，你们一个个都别着急难过，要不是靠那笔钱，我当时连画室都支不起来，想想也不亏。”
说着，她又赶紧扯出了几件以前碰上的搞笑趣事。
大家也不想一直扫她的兴，顺着她的新话题聊了开来，屋里的氛围重新变得欢声笑语。
傅忆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
他的视线落在玻璃杯里轻轻晃动的浅褐色酒液上。
定金通常只有全款的20%，也就是说，她当年如果违约，要赔给对方的违约金甚至连一万块都不到。
一万块。
傅忆抿了一口酒，突然觉得嘴里的酒香变了滋味。
酒过三巡，比奇才想起今天的主角。
“来来来，下一轮！”
他把几杯颜色各异的酒摆到桌上，挨个介绍原料和配方。
“这套酒，我取名叫‘失恋后的第五天’。”
有人立刻问：“为什么是第五天？”
“因为第一天哭，第二天骂，第三天删照片，**天喝酒，第五天终于想起来她还欠我钱。”
酒吧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傅忆也勾了勾唇。
裴织藻正好看见，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现在他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袖口随意地挽着，手里拿着酒杯，竟有几分放松的样子。
“看什么？”他忽然转过头。
裴织藻赶忙悄悄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要是想回家了，随时跟我说啊。”
大伙这会儿正喝得兴高采烈，她生怕被别人听到“回家”这两个字。
她说着悄悄话，温热的呼吸擦过傅忆的耳侧，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甜果香混着微醺的奶香味，扑面而来，近得让人避无可避。
傅忆身子微微一硬，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距离。
裴织藻还以为他嫌自己靠得太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马上坐直了身子。
“你决定。” 他重新拿起酒杯，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裴织藻端起自己的小酒杯，轻轻跟他的杯沿碰了一下：“谢谢啦。”
这会儿大伙都喝嗨了，根本没人管她。
这一小杯白兰地下肚，裴织藻的眼神彻底变得有些迷离起来，酒杯从嘴边移开时，饱满的水润唇瓣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水泽。
人是多面的，傅忆一直知道。
而今晚，他见识到一群完全不同于他生活圈的人，一个他从不了解的裴织藻。
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场原本只是出于好奇的聚会，比他预想中有趣得多。
至于裴织藻。
他看了她一眼。
她正被朋友拉着争论某幅画究竟算不算抄袭，眉飞色舞，语速飞快，跟昨晚坐在露天电影下、看着男主角掉眼泪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忽然觉得，离真正了解她还差得很远。
不过，傅忆很快就为他说的那个“你决定”，付出了代价。
他高估了裴织藻的**力。
她竟然把自己喝到了要扶墙的程度。
不过，她的朋友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有的趴在桌上，有的竟然睡到了桌底下。傅忆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没有几个能正常交流的人，趁着没人注意，叫了司机来接。
下了车，一路从地库走到电梯，裴织藻全程都像块软糖似的，根本站不住脚，软软地往他身上贴。
傅忆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下电梯按钮，正打算把人扶稳，她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两条手臂环了上来。
傅忆毫无防备，被她抱得往后跌撞了一步，背部猛地贴上了冰凉的电梯厢壁。
“裴织藻？”
她没应声。
他低下头，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头顶，和垂在眼前的浓密睫毛。
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舒服，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双臂牢牢地搂着他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傅忆僵着身体，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弄下来。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浓郁的酒香。傅忆刚准备抬手扶开她的头，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微弱喃喃：
“哥哥。”
傅忆的动作停住了。
怀里的人依然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小脸还在他的脖颈旁依赖地蹭了蹭，仿佛终于找到了能让她安心的怀抱。
“……止屿。”她又低低地叫了一声。
傅忆垂下眼帘，眼底那点原本松弛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