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指纹鉴定用了十一天。
“什么意思。”
我妈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哗哗响。
程颖说：“意思是，这个手印，不是一个能自己抬手按下去的人按的。”
“她是我女儿，我抓她的手怎么了。”
我妈忽然提高声音，“我生的她！我抓她的手怎么了！”
那天在律所的会议室，我爸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我弟林澈坐在我妈旁边，眉毛上那道痂掉了，留了一条粉色的印。
“姐。”
他开口，“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这样搞，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那晚为什么跑。”
“我害怕。”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撞了人，脑子一片空白，我就想回家。”
“那你为什么把我从副驾拖到驾驶位。”
他愣住了。
“我没拖。”
“谁拖的。”
他不说话。
我转向江叙白。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
“叙白。你一米八二，一百五十斤。我一百零二斤。从副驾抱到驾驶位，两米，你抱得动。”
江叙白转了过来。
“昭昭。”
“你抱的时候，我的头撞到了门框。医生说是第二次撞击，加重了出血。”
鉴定意见首先指出，提交的指印不能证明我在清醒状态下自主确认。
配合完整护理记录，所谓“我已当场承认”的说法站不住了。
母亲扑向程颖：“你让她别查了！她是我生的，我难道会害她？”
程颖问：“那份同意书上的名字，也是您抓着她手写的？”
母亲一下不哭了。
父亲抢过话：“纸是我拿的，字不是我写的。谁写的找谁！”
他头一次把江叙白推了出去。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江叙白也来了。
他站在我妈旁边，先说愿意承担全部律师费，好像只要他肯掏钱，什么都能过去。
“为什么要请律师帮我认罪？”
我问。
“我没有帮你认罪，我是替你找最轻的路。”
“那为什么我醒之前，你们都已经商量好口径？”
他看向我爸。
我爸把烟盒拍在桌上：“谁家没个难处！你非要把亲弟弟送进去，才算你本事？”
程颖没让争吵继续。
她拿出事故后第一时间的医院接诊记录，让每个人单独说自己何时到的医院。
我爸说十点半。
江叙白说十点多。
弟弟却脱口而出：“我到的时候医生正在抢救她。”
“你开车送她去的？”
程颖问。
“不是，我哥……不是，叙白送的。”
“你当时在哪？”
“我在家。”
“从事故路段回家，再去医院，你怎么知道医生正在抢救？”
弟弟急了：“我妈给我打的电话！”
我妈接话：“对，是我说的。”
“但您那时还没到医院。”
程颖指着接诊登记，“您比江叙白晚到四十多分钟。”
他们三个一下全不说了。
父亲看着江叙白，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害怕。
以前他们统一说辞，觉得外人问不出破绽。
可他们连谁先到医院、谁接过车钥匙，都没真的对过。
会议结束后，我弟单独堵在楼道，压低嗓门：“姐，算我求你。你真要查，可以只查叙白。他懂保险，都是他教我们的。”
“你撞的人。”
“可把你换到驾驶位的是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我没来得及开录音，旁边的程颖却听见了。
她走过来问：“这句话，你敢当着办案人员再说一遍吗？”
林澈不敢。
他跑下楼，连头都没回。
这个家终于开始互相推人了。
不是因为他们有了良心，是因为再把罪名往我身上塞，已经塞不稳。
林澈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发现父亲正在接小雨家的电话。
那头催他还订婚时借走的十二万，说房产材料迟迟给不出，婚礼必须暂停。
“你不是说我姐会把院子给我？”
林澈冲父亲吼。
父亲怕外人听见，拖着他往屋里走。
林澈甩开手：“现在姐姐不认罪，房子拿不到，钱也没法还！你早说她醒了会反悔，我就不让江叙白碰她！”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你让他碰我什么？”
我问。
“我不知道！”
我没有追着骂，而是请程颖记录这句刚刚发生的对话，随后由调查人员正式问清。
父亲用“全家”压住了弟弟二十多年，这次终于压不住。
“昭昭，你弟弟要结婚。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判了缓刑，人还在，房子在你名下，你弟住不进去。你要是……”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完：“我要是在里面，房子就能由你们代管。”
我爸把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我没有在律所继续追问。
曾经他们四个人说同一句话，我一个人反驳不了；如今他们自己开始互相推责。
江叙白临走追上我：“昭昭，我错在不该瞒着你，但你别把我和林澈混为一谈。”
“你不是开车的人，我知道。”
他脸色松了些。
“可你是把我搬到驾驶位的人。”
他伸手想拦我，被程颖挡开。
我看着他：“下次再说这句话，去调查人员面前说。”
散会的时候，我妈走在最后。
她在门口拉住我的袖子。
“昭昭，妈求你了。”
“妈。”
我说，“你按手印的时候，我在昏迷。你连问都没问。”
她攥着我袖子的手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