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凌晨四点，渡船拉响第一声汽笛。
我掀开锅盖，热气扑到脸上。
小满趴在售票亭的桌上睡，通知书压在她胳膊下面。
我把面一碗碗下进滚水。
两毛钱的素面，卖一块五。
加一勺肉臊，卖两块。
赶船的人蹲在雨篷下吃，汤喝得呼噜响。
六点，最后一只碗收回来。
我数了三遍。
七十三块六。
加上昨晚的，正好二百元。
小满醒了，第一句话是：“够了吗？”
我把钱装进口袋：“快了。”
赵永贵这时进了雨篷：“任领工要孩子本人核对，我先带她去。你凑钱。”
小满抓起书包：“我只去说清楚，不上车。”
我把通知书给她：“在车站等我。”
她跟他走了。我低头收碗，只当再信他最后一次。
方婶从粮站跑来。
“春妮，你会做四十个人的饭不？”
粮站今天修仓，请了四十个短工。原来送饭的人摔了腿，工头正发愁。
“面条管饱，一顿一碗，十天。每碗一块五，总共六百。先付四百，你接不接？”
我看向面锅。
买面、买肉、添煤，都要本钱。
好在底柜还有离家前买的二十斤干面、一罐肉臊和半袋煤，能撑两天。散面现卖现收，后续料钱从营业额里滚。
这四百元是订单，也是小满的车票。
“接。中午十一点半，四十碗，一碗不少。”
方婶把四张百元钞票塞给我：“我替他们作保。你要是跑了，我可得赔。”
“跑不了。”
她指了指我的锅：“你人往哪儿跑，锅就往哪儿搬。”
六百。
加上原有的二百，我还差四百六十元。
我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只布包。
金戒指是母亲留下的。
内圈刻着一个小小的“杏”字，那是她的乳名。
小满按住我的手：“外婆给你的。”
“东西是死的。”
我打开布包，把戒指擦净，“人得往前走。”
渡口收旧金的老周称了称。
“四克六，一百块一克，给你四百六。”
我接过钱，让他把称重的纸片写给我。
老周笑道：“卖个戒指还要凭据？”
“以后跟孩子说清楚。”
七点过五分，我凑齐了一千零六十元。
三百装进信封，是厂里的退款。
七百六十元用女儿的手帕包住，是今天报到的学费。
剩下的五百元，学校若肯宽限，我用十天的订单补。
我揣着钱跑到北门汽车站，鞋底都跑掉了半层泥。
七点十八分。
厂里那辆蓝皮车已经发动。
任领工站在车门口抽烟。
赵永贵、婆母、刘彩凤都在。
小满不在他们身边。
我抬头找了一圈，才看见她书包上那条磨白的带子。
她已经在车里。
赵永贵走过来：“钱凑齐了？”
“齐了。”
“卖锅了？”
“跟你没关系。”
他看见信封，伸手要拿：“我替你退。你带小满回家，别在外面丢人。”
我把手背到身后。
“从今往后，她的学费不经别人的手。”
婆母用竹竿点地：“翅膀硬了！永贵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报答？”
“我养面锅，面锅养我。谁也没白养谁。”
刘彩凤看向车上的小满，忽然说：“孩子自己按过手印。大人间的事，别让孩子难做。”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最后一排。
小满把书包抱在胸前，脸贴着玻璃。
任领工看了看表：“别演母子情深了。退款给我，孩子自己说去留。她要是愿意走，你们谁也别拦。”
我走上前，把三百元放在他的夹板上。
“钱点清。预支的工资，一分不少。”
他数完，用铅笔在单子上划了一道。
蓝皮车的门开始合拢。
我扶着车门，看向最后排。
“赵小满，你听见了吗？”
她抬头。
“学费在我手里。通知书也在。你要读书，就下来，妈今天一定送你去学校。”
赵永贵在下面喊：“小满，别跟**胡闹！下来就是跟这个家断了！”
我回头看他：“她下来，只是去读书。要断什么，是你们说的。”
司机关了最后一道门缝。
发动机轰地响起来。
小满的嘴动了动。
我听不见。
车慢慢向前滑。
她的手从玻璃上滑下去，人却突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