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头顶掌心的温度一触即分，裴疏湛收回手，转身走回客厅的沙发边坐下，仿佛刚才那句让人心尖发颤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姜知柚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只觉得手里的玻璃方盒好像有些烫手。她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精致的海盐栗子挞，耳根漫上一层薄红，连忙迈步跟了过去。
客厅茶几旁铺着一张厚实的米白色长绒地毯，角落里散落着一套拼了一半的“阳光街景花房”乐高积木。
那是姜知柚上个月心血来潮买回来的，拼完底座就开始眼花手酸，最后顺理成章地烂尾在了裴疏湛的客厅里。
姜知柚这会儿没好意思去跟他挤一张沙发，干脆盘腿坐到了柔软的地毯上。
她打开玻璃盒，用配套的小木勺挖了一角栗子挞塞进嘴里。细腻绵密的法国栗子泥混着恰到好处的海盐动物奶油咸香，甜而不腻，瞬间抚平了她心底刚才那点微妙的慌乱。
原本趴在旁边打盹的萨摩耶汤圆闻到甜香，立刻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凑过来，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小木勺。
“你不能吃奶油和栗子，裴医生看见又要罚你面壁思过了。”姜知柚笑着揉了揉它厚实的白耳朵，视线落在面前那堆花花绿绿的乐高零件盒上。
吃饱喝足，她终于良心发现，决定把这套烂尾了半个月的工程往前推进一点。
然而那本厚得像牛津词典一样的拼装说明书实在太考验耐心，姜知柚对着几百个形状近似的深绿色小叶片和透明窗格挑挑拣拣，没过五分钟，秀气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二楼那个四十五度斜角转接砖，在左边第二个收纳格最底下。”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低沉的声音。
身侧的地毯微微下陷。裴疏湛放下了手里的书，从沙发上走下来，长腿一曲，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盘腿坐下。
他今天穿的黑色高领打底衫衬得肩线格外平直，坐下来时，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那股熟悉的淡淡百合香与清冽皂角气息再次笼罩过来。
裴疏湛伸出那双修长冷白的手，指尖在零件盒里轻轻一拨，精准地挑出三块姜知柚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的透明玻璃窗件，咔哒两声拼合在一起，递到她手边：“诺，把这个按到二楼的窗框上。”
姜知柚顺手接过来，轻轻一按，严丝合缝。 “裴医生，你的眼睛是不是装了自动扫描仪啊？”
她忍不住感叹，挖了一勺栗子挞塞进嘴里，“我找半天都眼花了，你一眼就能看见。”
“是你自己平时不爱做这种需要耐心的活儿。”裴疏湛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在零散的积木间有条不紊地穿梭。
他拼乐高的样子和在厨房做饭、在诊所做手术时如出一辙，专注、冷静、条理分明。
而且每次陪她拼积木，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把最繁琐细碎、最按手疼的内部承重结构全部拼好，再把最后一步递给她，让她享受把整个漂亮模块“咔哒”一声组装上去的成就感。
暖**的落地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
拼完花房的二楼露台后，裴疏湛拿起一块弧形透明屋顶零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今天这批青禾出版社的童话绘本跨页交上去之后，后面还有别的急稿吗？”
“没有啦！这本绘本的插图部分已经全部画完了，接下来半个月都能喘口气。”姜知柚把最后一口栗子挞咽下去，拿过他递来的微型乐高小花盆往露台上按。
“怎么啦，裴院长准备放假带我和汤圆去西湖边秋游吗？”
“秋游随时可以去。”裴疏湛侧过头，镜片后的深棕色眼眸静静地落在她脸上，“我是想问你，除了接出版社这些命题作文一样的商稿，对于画画这件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姜知柚按积木的动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打算？不就是继续接稿子、攒小金库吗？”
“你的色彩感知力和构图灵气，在年**画师里已经很出挑了。”裴疏湛语气平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如果一直只画配合别人文字的商业配图，未免太埋没你的天赋。柚子，你有没有想过，办一场完全属于你自己的独立画展？”
“办画展吗……” 姜知柚喃喃重复了一遍，捏着积木块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说完全没想过，那绝对是骗人的。从中国美院附中一路考进美院插画系，哪一个学画画的人不渴望拥有一间纯白明亮的独立展厅？
所有走进展厅的观众都是为了她的画作而来，而不是只把她的画当成图书排版里的附属品。
可当年她拿了美院金奖给远在波士顿的父母发微信报喜时，换来的只有一句“好，挺棒的”，然后没有了下文。
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被期待的感觉，让她习惯了躲在最安全的舒适区里。
“独立画展哪有那么容易呀。”姜知柚垂下眼睫，戳了戳面前的乐高小人，声音里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怯意。
“我平时太懒了，除了商稿，真正成系列的原创作品根本没攒下几张。而且我的社交平台账号都断更快两个月了，粉丝也没多少，万一到时候展厅里冷冷清清，只有你和汤圆来捧场，那多丢人啊。”
裴疏湛看着她像只遇到了危险就本能缩回壳里的小蜗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与温柔。
他拿起最后一面玻璃花房的透明穹顶，轻轻放到了她的掌心里：
“谁让你明天就去租展厅了？作品不够可以一张一张慢慢画，社交账号断更了可以从今天重新经营。你才二十三岁，有的是时间攒底气。”
姜知柚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至于怕没人捧场……”裴疏湛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笃定的弧度。
“真要是没人去，我就把父亲在美院的那些老朋友、还有整个诊所的员工和客户全拉过去给你冲人数。大胆去试试吧，柚子，不用怕搞砸，身后有我给你兜底。
他的眼神太笃定了，仿佛不管她往前迈出多远，身后永远有一张密不透风的安全网替她兜着底。
直到晚上十点半，两人才把整座漂亮的玻璃花房拼完。裴疏湛明天一早还要去市郊开研讨会，便催着她回1901室洗漱休息。
然而回到自己房间钻进被窝后，姜知柚闭着眼翻来覆去，脑海里却清醒得不得了——一会儿是厨房门口那句低沉的“傻瓜，我怎么会不在”，一会儿又是地毯上那句笃定的“去试试吧，办一场属于你自己的画展”。
二十八岁的裴疏湛，早已经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了，她总不能真的一辈子躲在他羽翼底下当个只会蹭饭的小废柴吧！她也想办个人画展，想靠自己的画笔，一步步走到能与他并肩的高度！
想到这里，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热血再也压不住了！晚上十一点半，姜知柚猛地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跑进书房啪地按亮护眼灯，握起压感笔在数位屏上落下了回归营业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