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门被推开了。
周衡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军装，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听说你今天跟金德福吵了？”
周衡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酒酿圆子。
“城东王记的，你以前最喜欢吃。”
我合上册子，平静地看着他。
“督军大人深夜来访，不怕陆小姐知道？”
周衡的手僵在半空。
“叶棠，你以前从不叫我督军。”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以前是我不懂事，冒犯了督军。”
周衡端着碗走到我面前。
“吃一口，还热着。”
“我不饿。”
“吃一口。”
周衡命令道。
我端过碗，拿起勺子吞了一口。
很甜，甜得让人反胃。
我记得以前那个阿川总怕我受苦，每次去买圆子都要老板多放糖。
可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阿川了。
“吃完了，督军可以走了吗？”
我把空碗放下。
周衡盯着我手里的册子。
“你在写什么？”
“记账。”
周衡伸手想拿，我迅速把册子压在药箱底下。
周衡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是五千大洋，金德福不知道。你留着傍身，谁也不给看。”
我看着那叠银票。
“督军真是大方。”
“我只想让你过得好。”
周衡低声说。
“拿我的终身换你二十万军饷，再给我五千大洋打发我。周督军，这笔买卖你赚大了。”
周衡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
“叶棠！你以为我想把你推给别人？周家在江城根基不稳，四面都是敌人！我若是留你，陆家会动手，其他人也会动手，你活不过三个月！”
我看着他，甚至没有挣扎。
“所以我该跪下谢谢你，督军大人？”
周衡松开了手。
他后退两步，靠在门槛上。
“明天迎亲，我会亲自派兵护送你出城进金家，没人敢欺负你。”
“多谢。”
周衡看着我冷漠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身冲进了雨夜里。
我走到水盆边，**喉咙把胃里的酒酿圆子全吐了出来。
吐完，我喝下了**剂药。
大婚前一天，全城都在议论督军府的豪门联姻。
二十八辆洋车在督军府外排成长龙。
陆家的嫁妆从城北抬到城南。
同一天，商会副会长金德福迎娶续弦的消息，也被印在报纸的小角落里。
胡伯坐在院子里替我编竹篓。
“姑娘，真要走？”
“真走。”
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药箱。
“胡伯，这间铺子的地契我改成了你的名字。后天一早，你把铺子盘出去，拿着钱回乡下老家。”
胡伯抹着眼泪。
“我对不起老东家啊，没护好你。”
“胡伯，是我自己要走的。”
下午，药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陆佩珍挽着周母走了进来。
周母一身紫红缎袍，脖子上挂着翡翠项链。
三年前，周母病重被赶出周家老宅，也是在这间药房里，我熬了三个月的草药替她续了命。
如今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叶姑娘。”
周母坐下，打量着我。
“老夫人。”
我微微欠身。
“听阿衡说，你明天就要出阁了。”
周母喝了一口茶，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既然要嫁人，有些前尘往事，就该断个干净。”
“阿衡现在是督军，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你在乡野救过他，这事传出去不体面，好像周家欠了你多大的人情。”
陆佩珍在旁边笑着剥橘子。
“娘，叶姑娘懂事着呢，收了阿衡两万大洋，还有金家的聘礼，这辈子都不愁了。”
周母点了点头。
“你把当年阿衡写给你的字据、还有什么换帖的草纸，都拿出来吧。当着我的面烧了，免得日后金家知道了闹别扭。”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红纸。
那是两年前我和阿川在后院自己写的婚书。
没有媒妁之言，只有两个红手印。
周母朝旁边的仆人使了个眼色。
仆人立刻上前夺过红纸，扔在火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