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丹阁坐落在南峰，远看像一座倒扣的青瓷炉，近看满墙都是玲珑的丹窗，风一吹，药香能飘出三里地。
李扶摇揣着毛豆，踏着午时三刻的日头，走进了靛青堂。
靛青堂是丹阁的待客厅，陈设极尽风雅：
四壁悬着丹方字画，案上供着一株三阶青玉莲，炉里焚着安神香，香是甜的，甜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毛豆在他怀里拧了一下身子，小声“吱”了一嗓子。
——有货，还是混在香里的。
李扶摇面上不动，心里已有数。这香是铺垫，茶才是正菜。
“小师弟～”
珠帘一挑，苏媚儿袅袅婷婷地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碧色的软烟罗，发间簪着一朵红绢花，笑吟吟地引他上座，浑身药香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
“二师姐。”李扶摇拱手，规规矩矩，“叨扰了。”
“瞧你说的，自家人，什么叨扰不叨扰。”
苏媚儿把他按到主位上，亲手给他布了案，“答应二师姐的事，可算来了。”
“师姐相召，岂敢不来。”
“油嘴滑舌。”苏媚儿掩唇一笑，拍了拍手。
“今儿的茶，二师姐亲手给你斟。”
侍女鱼贯而入，捧上果盘、点心、时令灵果，最后是一套描金细瓷茶具——白瓷如雪，金线如缕，壶嘴还冒着袅袅热气。
“新到的雪顶云雾，”苏媚儿亲手执壶，给他斟了一盏，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掌门赐的，我都舍不得喝。”
李扶摇盯着那盏茶，喉结动了动。
掌门赐的茶，配上二师姐的手，这盏茶里有几味药，他都不敢往下想。
毛豆在他怀里炸了毛，被他一巴掌按住。
“怎么了？”苏媚儿察言观色，“小师弟不喜欢这茶？”
“喜欢！怎么不喜欢！”李扶摇端起描金细盏，凑到鼻端一闻，随即“咦”了一声，眉头微皱。
“怎么了？”
“这茶……”他放下盏，神色为难，“这茶香气太冲了。”
苏媚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层。
他知道茶里下药了。
“小师弟，”她强行镇定，笑意僵在唇边，“你懂茶？”
“不懂。”李扶摇抬起眼，一双黑眸清清亮亮，映着她煞白的脸色，“小弟只是觉得，这茶喝着烫嘴，闻着烫心。”
“师姐，”他忽然轻轻一笑，“这盏茶，你真要小弟喝吗？”
靛青堂里，安神香的青烟笔直上升，一丝不乱。
苏媚儿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回椅中。
“……罢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小师弟，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李扶摇把那盏茶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毛豆，往桌上一放，“我就是带我家毛豆，来拜访拜访您。”
毛豆蹲在案头，冲苏媚儿呲了呲牙，算是打了招呼。
苏媚儿看着那只猴子，又看看那盏茶，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媚儿笑够了，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花，神情却已经换了。
先前那副柔媚入骨的模样褪了个干净，眉眼间透出一股丹阁首座该有的干脆利落。
“小师弟。”她给倒了杯新茶。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茶里有‘极乐散’，香里才是正主，‘三日醉’，无色无味，闻多了心猿意马。你既已察觉，这局就算二师姐输了。”
“说吧，你想怎么着？去执法堂告我？”
“不告。”李扶摇把玩着那只茶盏，笑得人畜无害，“小弟就问一句——师姐为什么下药？”
苏媚儿挑眉：“双修。”
“没别的？”
“别的？”她一怔。
“师姐是丹阁首座，筑基中期。”李扶摇慢条斯理，“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男修求不到？山下散修里头，资质好的男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师姐偏偏盯着我一个杂役出身的小师弟，又是送丹，又是下药，图什么？”
苏媚儿沉默了。
半晌，她自嘲地笑笑：“图你拒绝人的时候，眼睛亮。”
“……啊？”李扶摇听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叮！系统旁白：本系统补一句。她下的不是药，是试探。她想确认，你躲她，是因为怕，还是因为不愿意。
叮！你每一次躲，都躲得清清楚楚——不愿意。
叮！这世上，把“不愿意”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的人，太少了。
李扶摇沉默片刻，把桌上那只茶盏奉了过去。
“师姐，这盏茶，你喝了吧。”
苏媚儿一愣：“什么？”
“药是师姐下的，茶是师姐斟的。”李扶摇双手把盏奉上，一本正经，“倒了可惜。师姐喝一口，也算物归原主，全始全终。”
“你让我喝我自己下的药？！”
“师姐自己配的药，师姐还能不知道轻重？”李扶摇眨眨眼，“再说了，小弟刚才都替师姐验过色、闻过味了，比师姐自己喝还仔细。”
苏媚儿盯着那盏茶，又盯着他，气得笑了：
“好，好一个物归原主。本座就喝给你看——本座自己炼的极乐散，药性温而不烈，一炷香就散，本座还能怕自己？”
她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看见没有，”她把盏底一亮，“喝了。你的小命还能保住，我的丹阁招牌也没砸。两清了，你回去吧——”
话音未落，她的脸，红了。
不是恼，不是羞，是从耳根烧到脸颊的那种红，红得像三月里熟透的桃花。
她的瞳孔微微涣散了一瞬，撑着下巴的手一软，整个人趴在了案上。
“……”
李扶摇：“……”
毛豆：“吱？！”
“小师弟～”苏媚儿趴在案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尾音打着卷儿，“你说……你说这极乐散……”
“师姐！”李扶摇一个激灵，“你没事吧？！要不要紧？！要不要叫人？！”
“叫什么人……”苏媚儿抬起头，眼波迷离，水光潋滟，伸手就往他袖子上一搭，“小师弟，你坐着……陪师姐坐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滑，滑到手腕，轻轻一拽。
李扶摇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叮！！！
最高级警报！检测到女修苏媚儿发出双修请求（药力加持，烈度：极高）！
叮！请宿主立即应对！注意：对方已失去部分理智，宿主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威胁？！
李扶摇一个激灵，把手从她指间抽出来，往后跳开三步，背贴着丹炉，双手抱胸，摆出这辈子最标准的防御姿态：
“二师姐！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苏媚儿扶着桌角站起来，一步三晃地逼近，裙裾曳地，眼尾泛红，“药是本座炼的，性子本座清楚……就是想拉着你，坐一会儿，说说话……”
“说话也使不得！”李扶摇绕着丹炉跑，“师姐你现在神志不清！等药劲过了再说！”
“药劲过了，本座就清醒了……”苏媚儿扶着柱子，冲他抛了个媚眼，“清醒了，你就不理本座了……现在的本座，多好……”
“现在更使不得！！”
“哪有那么多使不得……”苏媚儿扶着柱子，忽然笑弯了眼，笑得又软又甜，“小师弟，你知不知道，全宗上下，敢连着对二师姐说十几声‘使不得’的，只有你一个……”
“本座就喜欢你这一声一声的‘使不得’……”
李扶摇跑得快要哭了。
叮！拒绝成功！拒绝质量：极优（逃跑中依然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奖励发放：修为+100，突破炼气七层！
叮！检测到“苏媚儿”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95。
叮！系统温馨提示：对方药力发作中，请宿主安心逃跑。
李扶摇连滚带爬地冲出靛青堂，一头撞进廊下，正撞上两个送药的侍女。
“快！快去！二师姐她……她喝多了！”
侍女们冲进堂内，把瘫在门边的苏媚儿架了起来。
苏媚儿被架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冲他笑，笑得桃花簌簌：
“小师弟～明日二师姐去给你炖汤～这回什么都不加～真的一点都不加～”
“师姐您先睡！睡醒了再说！！”
李扶摇落荒而逃，一口气跑出丹阁三里地，才敢停下来喘气。
回头一看，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套描金细瓷茶具——毛豆干的好事，这**趁乱把苏媚儿那套茶具顺了出来，此刻正蹲在他肩头，抱着描金壶，咧着嘴冲他得意洋洋。
“毛豆！快放下！那是赃物！”
毛豆抱紧壶，摇头。
“那是有毒的赃物！”
毛豆掀开壶盖，闻了闻，然后十分嫌弃地把壶口朝下一倒——一滴茶水都没剩，全喂了道边的蚂蚁窝。
做完这一切，它拍拍爪子，把空壶往李扶摇怀里一塞，意思很明白：收好。
李扶摇：“……”
他抱着那套描金茶具，站在丹阁外的山道上，晚风吹得他衣袂乱飞。
叮！恭喜宿主达成成就：反药行者。
成就说明：全宗有史以来第一位，把丹阁首座的药，喂回丹阁首座嘴里的弟子。
叮！本成就附带称号：药不能停。佩戴后，丹阁弟子对宿主的好感度自然增长速度提升一成——毕竟，连二师姐的药都敢喝回去的人，在丹阁弟子眼里，就是行走的传说。
“我不要这种传说！”李扶摇仰天长啸，“我要的是正经修炼的传说！”
叮！宿主，你要的修炼，刚刚已经到账了。
叮！距离幸运抽奖，还差三次。
李扶摇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系统，二师姐明天真会去给我炖汤？什么都不加的那种？”
叮！会的。而且根据行为模型推演，往后她的汤，会比大师姐的饭来的都勤快。
“为什么？！”
叮！因为，系统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她自己炼的药，她亲身试过效了。
叮！从今天起，二师姐终于知道，自己惦记你，惦记到了什么份上。
李扶摇抱着茶具，站在风里，久久说不出话。
……
第二天一早，全宗的流言果然炸了。
丹阁闭关三日，首座苏媚儿，闭关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被侍女传遍全宗——
“给本座在灵药园种桃花。种三株。”
三株桃花。
消息社连夜开会，小本子翻得哗哗响，最后由何小簪执笔，在社团记录的扉页上，郑重写下了一行新的评语：
“二级问安，**赠礼，四级并肩，五级飞吻，六级共膳，七级护短——今日新增第八级：为一人，种桃花。”
而内门东麓的院子里，李扶摇看着掌勺的楚清歌、对他痴笑的云朵朵、挑刺的柳依依，还有院子里上蹿下跳的毛豆，忽然觉得头很疼。
“系统，”他有气无力地问，“宗门小比，什么时候开始？”
叮！七日后。执法堂已放话：年度小比，全宗弟子，凡炼气以上、筑基以下弟子，一律参加。
李扶摇扶着门框，缓缓闭上了眼睛。
至少，小比上不用应付双修了。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