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陆明珠哪里敢说真话，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是母亲许的，只是、只是我没说来了城南……”
陆长风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了跳。
沈听澜见状赶紧在桌下踩了他一脚，面上却笑嘻嘻地打岔。
“行了长风兄，别审犯人似的。陆妹妹出来走走也是好事，总闷在屋里确实容易胡思乱想。”
他说着，朝陆明珠眨了眨眼，话里有话地补充道：“这不，出来看看桃花，心胸开阔了，往后待人接物自然也宽和些。是吧？”
陆明珠的手紧紧绞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推宋姐姐下水。”
“我这几天一直在抄经，抄了整整十遍《心经》，手都磨红了，母亲也没说原谅我……”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回府以后，府里的下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哥哥也不理我，母亲虽然不骂我了，可也不像从前那样疼我了……”
陆长风的脸色微微松动了一些。
终究是自己的亲妹妹，看她这副模样，到底狠不下心再骂。
沈听澜识趣地没有再插嘴，只靠在椅背上慢慢喝他的酒。
*
酒肆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稳。
忍冬和杜若跳下来，搬了一张小几垫在车辕旁。
车帘掀开，萧知章先下了车，站稳后转过身，朝车厢里伸出手来，稳稳地等着。
宋子玙提着裙摆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撑着车辕便要往下跳。
萧知章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小臂，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小心些。”
宋子玙踩实了地面，仰起脸来冲他笑：“阿兄，我哪有那么娇气。”
话虽这么说，却没有立刻抽回手，多停了一息才松开。
萧知章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转身让忍冬去拴马。
桃夭酒肆的生意比午间更热闹了几分，檐下的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酒香混着桃花和春草的气息从棚子里漫出来，勾得人鼻尖微动。
萧知章说：“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带桃花酿回去给母亲尝尝么？”
“这家的酒听说不错，进去看看吧。”
宋子玙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早上出门时，姨娘还让婆子特地叮嘱我，说城南这家的桃花酿是出了名的，让我回去时务必带两坛。”
“我本来还怕忘了，阿兄记性真好。”
杜若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挎着一只竹篮。
篮子里装着方才庄上管事硬塞给她的几包山货和一小罐蜂蜜，沉甸甸的。
她走得急，脚下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哎哟”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
忍冬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小心些。”
杜若站稳了，耳根微微泛红，赶紧低头道了声谢，抱着竹篮跟上了自家小姐。
宋子玙在酒肆门口站定，正要抬脚迈过门槛，目光无意间往里头一扫，脚步便顿住了。
角落里那张桌子上坐着的三个人，她认得。
陆长风正端着酒碗，神色晦暗不明。
对面的沈听澜倚着椅背朝她这边望过来，嘴角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见是她，还抬手遥遥地打了个招呼。
而坐在沈听澜身侧的那个鹅黄少女，也正抬头看过来。
陆明珠的脸色在看清宋子玙的瞬间白了一白，手里攥着的帕子紧了紧，飞快地垂下头，一副心虚的模样。
宋子玙站在门槛外沉默了片刻，朝里面几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侧过身对萧知章说：“阿兄，我在外面等你吧，里头人太多了。”
萧知章顺着她的目光往酒肆里扫了一眼，看见那桌人时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
“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跟掌柜说。”
他迈步进了酒肆，与陆长风那桌擦肩而过时脚步未停，只朝他们微一颔首，便径直走向柜台。
宋子玙站在酒肆外的桃树下，微风拂动她的裙摆和耳边的碎发。
她没有再看酒肆里面，伸手接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桃花瓣，在掌心里看了片刻。
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萧知章提了两只褐色的酒坛出来，坛口封着红泥，系着细麻绳。
他走到她面前，将其中一只递给她。
“掌柜说这是去年埋下的老酒，比新酿的更醇些。母亲应该会喜欢。”
宋子玙接过酒坛抱在怀里，坛身微微发凉，沉甸甸的。
她低头闻了闻封口处逸出的淡淡酒香，眉眼舒展开来。
又看了一眼那株老桃树，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肩。
宋子玙笑着说：“那就回府吧，姨娘等着呢。”
萧知章伸手，拈住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桃花瓣，顺势拂过她肩头那几片残瓣。
蜻蜓点水一般，便收了回去。
宋子玙仰着脸任他拂弄。
日光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心满眼地全是信赖。
这一幕落在酒肆里外许多人眼中。
靠窗那几桌女客本是来赏花喝酒的，此刻纷纷放下碗盏，目光被桃树下那两道身影牢牢吸住了。
一个穿绯色的姑娘掩着帕子低声惊呼：“那是萧家的大公子吧？天哪，他替宋小姐拂花瓣的样子也太温柔了……”
她旁边的绿衣同伴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艳羡：“宋小姐真是好福气，萧大公子待她这样体贴，比我亲兄长对我还好呢。”
另一桌的粉衣女子叹了口气，托着腮感慨：“我也想有这样的兄长。”
“我家那位哥哥，整日里就知道跟狐朋狗友斗鸡走狗，别说替我拂花了，我出门摔一跤他都能笑我三天。”
旁边有人接话：“那可是兰陵萧氏的独子，十七岁中状元的人物，平日里在刑部冷面冷心的，谁想到在宋小姐面前是这样一副模样。若不是亲眼见着，我都不敢信。”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声音没刻意压低。
有一个年长些的夫人端着茶盏，望着窗外那对身影，感慨道：“宋家满门忠烈，京城里就剩这一个女儿了，萧家把她养得这样好。”
“宋小将军在北境守着，若是知道自家妹子在京中被人这样珍重地对待，心里也定是放心的。”
宋子玙心头涌上一股酸酸软软的暖意。
哥哥宋子珩远在北境，姨娘待她如亲生，阿兄更是事无巨细地照料。
她何其有幸。
宋子玙想着想着，眼眶微微发热，赶紧垂下眼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再抬起脸来，脸颊被春风吹得绯红，比枝头半开的桃花还要艳上几分。
萧知章站在她身侧，淡淡地扫过那几桌窃窃私语的女客，顺带朝宋子玙那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大半的视线。
“走吧。”
宋子玙点点头，抱着酒坛跟在他身侧往马车方向走去。
裙摆扫过落满花瓣的地面，带起一小片粉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