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捂住嘴,一步一步退回大通铺。
大屏上那个男人,在找后颈有蝴蝶的孩子。
我的后颈本来有。可“爸爸”要送去的,是阿木。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云栖路,云栖路。
天一亮,赵铁柱端来一盆热水,把阿木从被窝里拎出来,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阿木去年长虱子,头发被推成了短短的板寸。
此后赵铁柱隔半个月就亲手给他推一回,说省得再招虱子。
从去年冬天起,他就一直围着围巾,到了夏天也不肯摘。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围巾底下的东西。
他后颈上,趴着一只红红的蝴蝶。
赵铁柱给阿木换了一身新衣裤,又给他围上了围巾。
七月的天,那条毛线围巾厚得能捂出痱子。
阿木被牵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围巾底下露出一截红绳,绳上挂着的,正是昨晚铁盒里那只银锁。
阿木不是哑巴。
他刚来天桥那年会说话,会喊疼。
后来被拎进过一次后屋,出来就再也不出声了。
门一关上,我拽住苏浅芷的袖子。
“浅芷姐,阿木脖子上那个锁,是爸爸铁盒里的。大屏上那个叔叔找的孩子,不是阿木。”
浅芷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别说了。”
已经晚了。
门帘一掀,马翠兰站在那儿。
她没骂,也没打,只是低头看了我很久,像在看一个算错了的账。
然后她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扔进了后屋。
后屋没有窗光,地上是潮的,墙角堆着麻袋。
我缩在墙角,听见锁头“咔哒”一声。
天桥的孩子都知道这间屋子。
阿萝进去过,出来少了两根手指。
浅芷进去过,出来眼睛就看不见了。
我等着那扇门再打开。
到了晚上,门开了一条缝。
我还没看清是谁,嘴里已经冒出一句:“谢谢妈妈。”
喊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门外是马翠兰。
她手里拎着一根铁棍,进来站了一会儿。
外屋传来赵铁柱的声音:“别碰他的脸和腿,我说了,他有用。”
铁棍没落下来。
门又关上了。
我在后屋里待了三天。
墙缝里漏进一线光,亮三次,暗三次。
没有饭,只在第二天有人从门缝塞进半碗凉水。
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知道得太多了。
“爸爸”现在留着我,可“妈妈”不想。
等那一千万拿到手,我就没用了。
第三天夜里,后窗的插销响了一下。
那扇窗早就被钉死了,只留一条能伸进手的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摸索着找到插销,用一根铁丝一点一点地拨。
“小子?”
是浅芷。
她看不见,不知道在外面摸了多久,手背全是血道子。
窗户开了,她把我从窗口拽出去,推了一把。
“往云栖路跑,别回头。”
“你呢?”
“我看不见,跑不快,会拖累你。”
她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是她最宝贝的那颗玻璃弹珠,“你找到那个叔叔,再回来接我。”
我跑出去很远,身后突然亮起了灯。
我听见马翠兰在骂,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浅芷的叫声。
我停住了。
如果是以前,我会回去,跪下,说“谢谢妈妈”,说我再也不敢了。
我攥紧那颗弹珠,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只有找到那个男人,浅芷才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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