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五年,我第一次回这个“家”。
开门的是顾淮之,穿着家居服,袖子挽着,像等老婆下班。
“棠棠。”他侧身让我,“吃饭了吗?给你下碗面?”
我胃里一阵翻。
他真去厨房下了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
“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面。”
我没动筷子。
“怎么,怕我下药?”他自己先吃了一口,把筷子递给我看,“瞧,没毒。”
我看着他吃面。他吃相还是很好,不快不慢,连喝汤都没声音。
就是这个人,拿球棒打掉了我的孩子。
屋里什么都没变。我的拖鞋还在原地,粉色的,崭新,像每天都有人擦。
衣柜开着一条缝。我扫了一眼,里面挂着一排裙子,月白,浅粉,绀色,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
“你的,我都留着。”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你回来,咱们还按从前过。”
“白露呢?”
“楼上,睡着。”他轻描淡写,“你别吵她,孕妇,得静养。”
“门锁着?”
他没答,算是认了。
他见我不吃,也不劝,把面碗收走,顺手把桌上的杯垫摆正。
这个家,什么都得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人也是。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不让自己抖。
“顾淮之,我留下。”我说,“你放她走,让她去医院。孩子要不要,她自己定。”
他笑出声:“你跟我谈条件?”
他拉开茶几抽屉,抓出一沓照片,甩在我面前。
白露穿着那些裙子,站在衣柜前,眼睛肿着。
“她的,你的,都在这。”他说,“你们谁也走不了。”
我抬头看他:“我哪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他像听了笑话,“你上学,我托人;你工作,我安排;**死的时候,你连骨灰盒都买不起,是我出的钱。没有我,你早不知道在哪条街上要饭。”
“所以我得把命给你?”
“命不命的,说那么难听。”他俯下身,拍拍我的脸,“我就是要你听话。”
我躲开了。
他也不恼,起身往书房走:“你等着,我给你看样东西。咱们的婚礼,我五年前就备好了。”
我跟着他进了书房。
电脑没锁屏。桌面上一个文件夹,名字两个字,藏品。
我随手点开。
不是我的照片。
一排子文件夹,用年份命名,最早的一个,十二年前。
我点开最早那个。一个陌生女孩,穿着月白裙子,站在同一个衣柜前,笑得很僵。
再点开一个。又一个女孩。
再一个。
六个文件夹,六个女孩。
我注意到,每个文件夹的名字后面,还缀着一个字。
最早的两个,缀的是“结”。
剩下四个,缀的是“找”。
我的那个,也在“找”里面。
合着他这不是相册,是账本。我们这些人的下落,他一笔一笔记着,没一个销得了账。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动不了了。
“第一个,是谁?”我问。
顾淮之回头。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彻底没了。他一步跨过来,合上电脑。
“不该看的,别看。”
书房里静了几秒。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熟练,为什么哄人的话一个字都不差,为什么他找未婚妻找了五年,转头就能再找一个。
我们是流水线上的货。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行。”我说,“我穿裙子,拍照,发**,说我回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脸色慢慢缓过来。
“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打开衣柜,取出那条浅粉色的。
“穿这件。”
我看着裙子下摆那片暗色的渍。
“顾淮之,这上面的血,是我的。”我说,“也是你孩子的。”
他脸色一沉。
楼上突然一声闷响,接着白露尖叫:“我肚子疼!”
顾淮之骂了句脏话,转身上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书房门掩上,拔了电脑的电源,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