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这丫头,”沈云初笑了一声,眼底却有细碎的微光,“跟了我十二年,还是学不会沉住气。急什么?不过是送一趟东西罢了,又不是把世子妃的位置让给她坐。”
青黛闷声道:“可您心里不难受么?“
沈云初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中那枚白玉平安扣。
玉质温润,原本想留着给表弟陆青舟明年会试时戴的,眼下却先派上了别的用场。
“难受什么。”她把平安扣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声音很轻,“她一个孤女,父亲为战墨言战死了,她跟着从边关来到京城,举目无亲的,比我更不容易。”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青黛怔怔地看着她。
沈云初把平安扣放回托盘里,拍了拍手:“行了,端着东西跟我走。”
……
出月洞门往西,绕过一片嶙峋的太湖石,听涛阁的飞檐已经在花木掩映间露出了一角。
沈云初脚下的步子不快不慢,青黛端着托盘跟在身后,主仆二人穿过一条青石小径,正迎面撞上一顶软轿落在岔路口。
轿帘掀开,里头下来一个身着鸦青色锦袍的男子,身量颀长,面容与战墨言有三分相似,眉眼却更冷峭些,下颌的线条收得紧,整个人透着一股商贾人家算盘珠子拨多了才有的精明沉敛。
战墨渊。
忠勇侯府的庶出二公子,行商多年,京中各大商号有一半都与他有往来,手里攥着侯府七成的进项。
他下了轿,理了理袖口,目光落在沈云初身上微微一停,随即又移到青黛端着的托盘上,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大嫂。”他拱手行了一礼。
“小叔。”沈云初回了一礼,“这是刚从铺子上回来?”
“嗯,月底盘账,耽搁了些功夫。”战墨渊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在托盘那件软烟罗裙上停了一瞬,复又抬起,落在她脸上,“大嫂这是……”
“去给燕姑娘送些日常用物。”沈云初的语气和缓坦然,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战墨渊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这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常年跟账目和银子打交道,把所有情绪都压得平平整整,可此刻眼底那一点细微的变化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大嫂果然大度。”他开口,带着商贾人谈买卖时那种不咸不淡的客气,“那燕姑娘连正院的门都没登过,大嫂倒先想着她缺不缺衣少裳。这份胸襟,我大哥当真有福气。”
沈云初眼帘微垂,没有说话。
战墨渊像是没看出她的回避,继续慢悠悠地说下去:“不过大嫂,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停了一下,见沈云初没有接话,便自己接了下去,”在商言商,我们行商的人最忌讳一件事。
“把货先送到不守信用的主顾手里,货送出去了,银子却迟迟不见来,货主白白担了人情,回头还要被人说是上赶着巴结。”
他说完微微侧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沈云初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面上那点浅笑维持得恰到好处。
她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小叔说的道理,我听着是明白的。不过——”她伸手将那枚白玉平安扣从托盘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声音不疾不徐,“这世上的账,也分好几种。有些是银钱往来,该收的收、该付的付,一笔是一笔。还有些账,是人心里的。小叔你做的是银钱的买卖,我心里这笔账,就不劳小叔替我拨算盘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