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柳嫂打开黑布包,里面只有一张抄来的死亡名册。
她儿子的名字被朱笔圈住,旁边写着“改方”二字。
“谁给你的?”我问。
“温府的人。”她哭着说,“他们说你已经认了,让我来指认,也好给孩子讨个说法。”
父亲立刻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柳嫂吓得一缩,仍死死抓着那张纸。
我没有与她争,取出袖中的旧药牌,蹲下身递给她。
牌角缺了一小块,背面有两道复诊痕,第三道只划了一半。
“这是他的吗?”
柳嫂看了很久,双手接过去:“是。他小时候拿石头砸的,我说再给他换一块,他偏不肯。”
“甲字七十一。”我说,“他入营就住在甲字棚,重症。第三日午后,有人把他调去乙字棚,我随后才知道。”
“你说谎!他在你手里没的,怎会与你无关?”
“我守了他两夜。第三天再去,他的床空了。”
我指着药牌背面:“调棚时没记痕,说明不是药房交接。我后来查过,他死前共被调动两次,第一次从甲到乙,第二次从乙字棚后角移到更远的席铺。十七个人,都是同一日离开甲字棚。”
周守拙问:“你当时为何不报?”
“我报了。温叙川说军中安排,不准我问。父亲命我先交疫务总册,随后便让我回京。”
温叙川立刻道:“调棚不等于害命。疫症死人,谁能保证个个救活?”
“可你方才还说,自己不知道调棚。”
他抿住嘴。
周守拙让柳嫂把名册呈上,问:“这‘改方’二字,是谁写的?”
“我不识字,是温府管事指给我看的。”
“原册上没有这二字。”我说,“我的死亡名册只记病势和最后处置,从未给谁定过改方之责。”
监军使命人取来营中存档。亲兵当众比对,柳嫂那张抄页果然多出一栏朱字,墨色也新。
柳嫂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茫然。
她低头看药牌:“那我孩子到底怎么没的?”
我答不了她。
这也是我三年来每次梦见那孩子,都不敢说出口的事。我曾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以为再谨慎些、少睡些,也许就能救回来。可床被调走以后,我连他最后喝下的是什么药都不知道。
“我知道。”
人群外有人开口。
赵五站在门槛边,军装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他看了一眼父亲,腿在打颤,却没有退。
“我守甲字棚。调人的令,是我接的。”
温叙川喝道:“赵五,你想清楚再说!”
赵五把纸展开,跪到监军使面前。
“那日来了几位官员家眷,温大公子命我腾甲字棚,说那边清静,也有护卫。十七个重症全转去乙字棚,温行简便是我拦在外头的。他说要先看病,我奉令没让。”
纸上写着时辰、床位和调动缘由,末尾有温叙川的亲押。
周守拙逐行看完,问:“为何留到现在?”
“我一家军籍都在温将军手里。”赵五低下头,“我怕。”
柳嫂抱着药牌,哭得没了声。
我扶她坐到阶边,自己的手也在抖。十七口棺终于不再只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可里面的人一个也回不来。
温叙川忽然指向父亲。
“调棚的事,父亲早知道!是他让我先保住那几位大人,说只要封赏下来,死几个疫者也能按病亡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