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温叙川看着满地的药牌,答道:“他管登记,患者自然只认他的牌。”
“登记能管到病人家里?”跛脚老兵问。
他解下自己的木牌,指着背面三道浅痕。
“我头一回复诊,温先生划一道;第二回,又划一道;第三回他说我能回家,才把牌给我。有一回他半夜巡棚,发现我喘不上气,把我从乙字棚背回甲字棚。那时你在哪?”
温叙川道:“我在调药。”
“你总说调药。”老兵也不客气,“可我们喝的每一碗,都是温先生看过的。”
周守拙抬手,止住他们争论。
“药牌能证明接诊,不能单独证明献方。温叙川,你既以献方受赏,本官问你两桩病案。”
他拿起第一份匿名病案,正是我随复核呈送去的。
“疫者高热,按原方服下后转虚,年老体弱,是否仍照原量?”
温叙川很快道:“疫症凶险,自然该守方,不可随意加减。”
“若已见虚象?”
“那是病势反复,与本方无关。”
周守拙没评对错,又拿起第二份:“小儿不能进药,家长求你加量,你如何处理?”
“疫方人人可用,加量便是。”
我听不下去了。
“不能只看一剂多少。”我说,“先看他能不能吞、服后吐没吐,再看年纪和虚实。老人转虚,该复评是否还适合原法;小儿拒药,也不能只把碗里的药加倍。病案写得再漂亮,床前的人不会照纸生病。”
周守拙问:“所以你的甲乙丙三区,只按轻重?”
“初诊按轻重,复诊要重看。有人从丙转甲,也有人从甲转乙。每次变动,牌上都要留痕,药童才知道次日该送哪一碗。”
“十七名死者呢?”
“他们死前被人调过棚,病案却不完整。我要求查调棚令。”
父亲打断道:“院判问方,你扯调棚做什么?”
周守拙却把两份病案翻过来,露出背面的核验批注。
“第一份,太医署三名医官都主张复评;第二份,加量可能误事。”他看着温叙川,“你的回答,不像亲手处置过这些病案的人。”
温叙川额头见汗:“我在营中总揽全局,细节交给下面,不记得也正常。”
“你不记得病案,却记得献方?”
“方子是父亲给我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闭了嘴。
父亲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转头看他。**医案还在嬷嬷手里,原来他们已经把来源商量到这个地步。
周守拙没有放过:“温将军给的?”
温叙川忙改口:“我是说,家中长辈指点,我再整理。”
“认过书上写的是你整理沈氏遗案,方才又说长辈授方。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宾客席开始有人低声交谈。方才夸他将门虎子的老大人,已经端起茶盏遮住了脸。
周守拙把匿名病案收回袖中。
“温行简能解释病案,能说明分区与复诊规则,患者也指认他接诊。温叙川,你的‘唯一献方者’之说,本官不能采信。”
父亲忽然笑了一声。
“院判,他会背几句医理,就真能抢走叙川的功?”
他朝嬷嬷伸手,取来一本厚册。
“这是边营戊字簿,所有献方和接诊记录都在上面。谁的字,谁的名,一看便知。”
册子摔在案上,封面敞开。
第一页右下角,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温叙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