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出玻璃门，我就看见苏沅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她一见我出来，而且嘴角还挂着笑，赶紧站起身，满眼期待地迎了上来：
“长生，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模样，心里突然起了个促狭的念头。
故意板起脸，叹了口气：
“唉，人家老板说，还得再想想。”
苏沅眼里的光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但她马上又强挤出一抹笑容，柔声安慰我：
“没事没事，这家不行咱们再找别家。”
“下午嫂子去厂里托几个老乡帮你打听打听，肯定能找着活干的。”
看着她这副明明自己也很失落，却还要拼命安慰我的样子，我心里猛地一软，再也装不下去了。
“嫂子，不用了。”
我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我已经考虑好了，下午两点就来开工。一个月三百三，还包吃包住！”
苏沅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反应过来我是故意逗她，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她抬起手，在我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嗔怪道：
“好你个长生，才出来几天啊，就学会骗嫂子了！”
这一下拍得一点都不疼，反倒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我的心尖。
我缩了缩脖子，嘿嘿傻笑着，心里暖烘烘的。
“走！嫂子带你去买好吃的，咱们庆祝庆祝！”
苏沅拉起我的胳膊，兴冲冲地往街口的熟食摊走去。
我们买了一份凉粉，切了半斤卤味，又买了两瓶橘子味的汽水，高高兴兴地回了租住的那个小套间。
一推开门，屋子里乌烟瘴气的，全都是劣质香烟的味道。
孙大有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破折叠沙发上，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看见我们回来，他斜着眼瞥了我一下，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
“哟，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贺长生骨头多硬呢，有本事你别回这个门啊！”
苏沅怕我们俩又吵起来，赶紧把手里的卤味和汽水放在茶几上，笑着打圆场：
“大有，长生找到活干了，就在商业街的一家饭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三百三，还包吃包住呢！”
“服务员？”
孙大有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我还以为找了个什么了不得的金饭碗呢，闹了半天就是去端盘子伺候人！”
“那种小饭馆里能有什么好人？别干了两天，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坏了规矩！”
苏沅一边张罗着摆筷子，一边帮腔：
“端盘子怎么了？凭力气挣钱，不丢人。”
“再说，这工资比厂里杂工还高呢，长生先干着，骑驴找马嘛。”
孙大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把将那盘卤味揽到了自己面前。
夹起最大的一块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行吧，既然你有活干了，那有些账咱们就得明算。”
他放下筷子，拿眼角剔着我：
“这房子一个月房租一百块，本来是我跟你嫂子住的。”
“现在你也要住这儿，那这房租，咱们就得一人出一半。你掏五十，没问题吧？”
苏沅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刚要开口反驳，我却抢先一步答应了下来。
“行！”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等我开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这五十块钱我一分不少地交给你。”
我算看透了，在孙大有眼里，亲戚情分连个屁都算不上。
既然他要跟我算得这么清，那我就跟他算个明明白白！
我贺长生既然决定了要靠自己，就绝不占他孙大有半点便宜！
我拿起那瓶橘子汽水，用牙咬开瓶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对着苏沅敬了一下。
“嫂子，今天谢谢你陪我跑了一下午。这杯我敬你。”
苏沅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和心疼，她轻轻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接着，我又给自己倒满，转向孙大有，举起了杯子。
孙大有显然没料到我还会敬他，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挑了挑眉毛，端起自己的酒杯。
在我的汽水杯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我没说话，仰起脖子，把那杯带着涩味的汽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我低头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
一边嚼着干硬的米粒，我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服务员的活儿，就算再苦再累，我也必须得干好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真正立住脚，能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
次日中午刚过，我在那间逼仄的小套间里把地扫了一遍，又把茶几擦得干干净净。
孙大有吃饱喝足，正躺在放平的沙发上剔牙，斜着眼瞅我忙活，嘴里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
“瞎勤快什么，去了饭馆可别像在厂里一样，干个两天又让人开了，到时候连那五十块房租都掏不出来。”
我懒得搭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苏沅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赶紧擦着手追出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叮嘱我：
“长生，好好干，别听你哥瞎说，嫂子信你。”
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我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重重点了点头：
“嫂子你放心，我肯定干稳当。”
出了门，我一路往商业街走，心里一边盘算着下午两点开工的事，既期待又绷着一股劲。
这可是我在澜城的第一份活计，绝不能再出岔子。
踩着点到了顺哥的饭店，店里还算清闲。
顺哥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喝茶，见我准时来了，笑眯眯地站起身：
“长生来咯，先去后厨帮着择菜备料，再把外头的桌子都擦一遍，熟悉熟悉环境嘛。”
我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这店里加上我就三个干活的。
除了我，就是昨天面试碰见的那个染黄毛的小年轻，顺哥叫他阿东，还有个坐在收银台帮着算账的小丫头。
我干活麻利，在乡下干惯了农活的手，收拾起盘盘碗碗来根本不叫事。
不到一个钟头，外头十几张桌子被我擦得锃亮。
顺哥在旁边看着，连连点头，显然对我这手脚挺满意。
趁着下午这阵空闲，我站在靠门的角落里，眼睛却没闲着，暗暗打量起这家小饭店的生意。
昨儿个我来面试的时候，正是中午饭点刚过，店里人不算少。
这商业街一到饭点，周围厂里出来打牙祭的工人、过路歇脚的客商，人流一波接着一波。
我脑子里悄悄算起了一笔账。
一盘最普通的家常炒肉，在乡下顶多也就两三块钱的成本，在这菜单上却标着八块、十块。
就算扣除这商业街的铺面租金和我们几个人的工钱，这一盘菜的毛利也大得惊人。
要是中午和晚上这十几张桌子都能翻上两三次台，那一天下来得进账多少钱？
算着算着，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隐隐有些兴奋。
这还是我头一回对做买卖有了概念，原来靠着这端茶倒水的服务，中间能挣这么大的差价。
要是我以后也能在这个城里弄这么个铺面，那得赚多少钱？
还愁不能***回家过年？
这个念头的种子，就在这小小的饭馆角落里，悄悄在我心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