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卫昭那句没说完的话,还在姜辞心里悬着,萧沅便来了。
他来得很客气,一身华服,携了些补身的药材点心,说是“探望”。
守卫的弟子不敢拦长老之子,便放他进了留观处的偏院。
姜辞被带出来时,萧沅已在石桌旁坐定,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怜悯。
“师妹受苦了。”
他叹了口气。
“背负这样的冤名,我这个做师兄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姜辞垂着头,肩膀微塌着,一副困顿绝望的模样。
“多谢师兄挂念。”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些日子,门中人都当我是通魔的孽徒,唯有师兄还肯来看我。”
萧沅指节在石桌上轻轻一叩。
“师妹言重了。”
他给她斟了杯茶,把茶盏推到她面前。
“我信师妹是清白的。只是这案子牵扯太大,几位老长老都压着,我一个后生晚辈,纵有心相助,也使不上力。”
“师兄肯信我,我已感激不尽。”
姜辞双手捧过那杯茶,指尖微微发抖,睫毛低垂又缓缓抬起,眼里满是走投无路的凄惶。
“我如今这般处境,还能指望谁呢。师兄若肯在长老们面前替我说上一句话,便是我的再生父母了。”
她句句捧着他,把自己摆得极低。
那副惊弓之鸟、翻不起半点浪的模样,让萧沅悬着的心,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呷了口茶,指腹摩挲着杯沿,状似无意地开口。
“听闻旧宅里,寻见了掌门的**?”
来了。
姜辞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
“是有这么回事。”
她蹙着眉。
“我在牢里,也是听人说的。听说……是掌门临死前用血写的,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还有勾魔二字。”
萧沅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哦?”
他声音依旧温和。
“那**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姜辞垂下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这我便不清楚了。”
她缓缓道。
“听那寻见**的周师兄说,字迹被血糊得厉害,两个名字都看不真切,只依稀能辨出几个笔画。想来掌门临死之际,气力不济,写得潦草……到底是谁,怕是难查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余光递向萧沅。
就在“看不真切”四个字出口的那一瞬——
萧沅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双温润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幽深的墨色微光,暗沉,冰冷,一闪即逝。
若非姜辞一直留意着他,绝难捕捉。
那点松懈,那点被“血字看不清”勾起的、藏不住的松了一口气,全落进了姜辞眼里。
她指尖将茶盏轻轻转了半圈,掩去了心底的了然。
他果然心虚。
若那**当真与他无干,他此刻该是坦然的,甚至该顺势追问、义愤填膺才对。
可他没有。
他松了口气。
血字确指他与柳如烟。
这一点,她已再无半分疑虑。
萧沅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宽慰的场面话,见姜辞确已是一副认命的窝囊模样,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时,他还留下那些药材点心,做足了仗义师兄的姿态。
那道华服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姜辞脸上那副凄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回到草席上,取出了命簿。
书页翻开,浮起萧沅的名字,连着他那条命线。
姜辞的目光落上去,却一点点凝住了。
那条命线,不对。
寻常人的命线,或长或短,或灰或明,总归是一条自生自灭、有始有终的活人命数。
可萧沅这条命线,看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它不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倒像是被某种外来的东西,硬生生填了进去、寄居了进去。
命线的表层,是萧沅这个人的生老病死;可命线的深处,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俯视众生的东西,那寒意,姜辞再熟悉不过。
和命簿边缘那行冷硬批注,一模一样。
和那只在命线尽头写下“定数”的手,同出一源。
姜辞握着命簿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想起萧沅眼底那抹墨色微光,想起上一世那个替姜语柔采买毒药的姓元公子,眼底一模一样的光。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这些恶人天性凉薄、心术不正的显现。
可此刻看着萧沅这条被。
“外来意志”
寄居填充的命线,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第一次在她心底浮了起来。
这些人,或许不只是恶。
他们的恶,他们眼底那抹一致的墨色微光,他们制造的一场场。
“命该如此”
的悲剧——背后,竟连着同一样东西。
连着那只写剧本的手。
连着那行冷硬的批注。
姜辞盯着那条命线,越看越冷。
四十世走下来,她只当每一世的渣男贱女,是各自独立的恶人,是命簿写死的悲剧里,一个个该被清算的靶子。
她从没想过,这些散落在不同位面、素不相识的恶人,眼底会藏着同一样东西,命线深处会连着同一只手。
那么柳如烟呢?
那么后山禁地里那桩勾魔的邪术呢?
姜辞的呼吸慢了下来。
若萧沅这条命线,是被外来意志寄居的,那这场屠门,这场嫁祸,这后山禁地里的勾当——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萧沅一个人的意思?
他会不会,也只是那只手底下,一枚被填了进去、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个念头一起,她后背竟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一直在跟渣男贱女斗,跟一世一世的本土恶人斗。
可若这些恶人背后,站着的是同一只手——那她真正要面对的,从来就不是萧沅,不是柳如烟。
姜辞合上命簿,指节抵在冰凉的书脊上,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一点暗了下去。
后山禁地的方向,那片被暮色笼着的山影,此刻在她眼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沉。
她垂眸,指尖在掌心极轻地叩了两下。
萧沅命线深处那点冰冷,那只写剧本的手,那行俯视众生的批注——原来,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一样东西。
而这一样东西,正藏在这四十世的每一场悲剧背后,冷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