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留观处那扇偏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两声,姜辞睁开眼,便见裴衍一身玄色劲装立在廊下,手里提着一壶酒,眉心那点朱砂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关长老准我借这偏院一用。”
他推门进来,把酒壶搁在石桌上。
“查案的事,我想同你说说。”
姜辞在石凳上坐定,看着他给两只粗陶杯斟满酒。
“查不下去了?”
“萧府门禁森严,那半枚令牌指不到实处。”
裴衍在她对面坐下。
“**是铁证,可几位老长老还压着,说**早已定谳,不该为一桩**翻来覆去。”
“我手上没有能一击定案的东西。”
姜辞垂眸,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查错了方向。”
她抬眼。
“你盯着萧沅一个人,可他最怕的,从来不是**。”
“哦?”
“是活着的知情者。”
姜辞的声音很平。
“孙志、林平,还有掌门那两名亲传。”
“这几个人,**前后都撞见过萧沅的异常,有的疑心过他夜出后山,有的疑心过他与柳如烟往来过密。”
“我留意了些时日——他们如今,一个个都开始出意外了。”
裴衍握杯的手,慢了下来。
“孙志前几日险些坠崖,被人拉了一把才没摔下去。”
姜辞一字一句。
“林平昨夜在溪边失足,滑进了水里,也是巧,恰好有人经过。”
“你说,一个门派里,这么些天,怎么就这么多人接二连三地差点死?”
石桌上静了片刻。
裴衍望着她,那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像是头一回真正把眼前这个待查的囚徒看进眼里。
“你连这个都留意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一个待死之人,除了留意,还能做什么。”
姜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萧沅屠了掌门一脉,嫁祸给我,可这世上只要还有人起过疑,他就睡不安稳。”
“于是他动手了,一个接一个,把所有可能揭发他的人,都做成意外抹掉。”
“坠崖、落水、病故——每一桩都天衣无缝,门中人只会当是命该如此。”
“所以真要护住案子,”
裴衍接了下去。
“得先护住这几个活人。”
“孙志和林平最紧要,他们知道的最多。”
“孙志我今夜就去寻。”
裴衍指节在杯沿上顿了顿。
“寻个由头把他调去执法堂协理,明面上是差事,实则护在眼皮底下。”
“林平那边——”
“林平胆小,你直接找他,他反倒吓得乱说话。”
姜辞抬手截住他的话。
“不如让关长老以**证人的名义传他问话,一并留在执法堂。”
“名正言顺,萧沅也不好拦。”
裴衍看着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这几个知情者该如何护、如何调、如何不打草惊蛇,一条一条捋得清清楚楚。
他抛出一个疑处,她立刻能接上下一步;她提出一处破绽,他也不必多问便懂了她的用意。
那配合顺得没有半分生涩,像两个共事已久的老手,早把彼此的心思摸了个透。
裴衍斟酒的手忽然停了。
他望着姜辞在暮色里低头拨弄酒杯的侧脸,指腹在杯身上摩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
“怎么?”
姜辞抬眼。
“没什么。”
裴衍把目光移向别处,重新斟满两杯。
“只是觉得……与你商量事,很顺手。”
“像是从前就这么商量过。”
姜辞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收。
她没接话。
酒过两巡,夜色沉了下来。
裴衍望着院外那一线昏暗的天,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怅惘。
“我这些年走遍江湖,斩过魔道,护过孤城,可心里头总空着一块。”
他顿了顿。
“总觉得我不是为了行侠而走,是在找一个人。”
“找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姜辞握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酒面晃了晃,映着她垂下的眼睫。
她心口毫无征兆地被牵动了一下。
宅门那世,沈氏的孩子,眉心也有那么一点极淡的朱砂;眼前这个人,眉心同样一点朱砂。
四十世走下来,被救的人千千万,她何曾在意过谁的眉心生了什么。
可这两点朱砂,此刻在她脑海里,竟隐隐叠到了一处。
一个荒诞的念头掠过心头。
她几乎立刻就把它压了下去。
不可能。
她从不与人有牵扯,四十世独来独往,替人翻案,救人性命,从不曾让谁真正走近。
这个人只是恰好眉心生了颗痣,恰好说话有几分让她心慌,仅此而已。
“江湖那么大,”
她重新端起酒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找个人,本就难。”
裴衍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夜更深了,裴衍起身告辞。
姜辞送他到偏院门口,正欲转身——
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冷箭自院墙外的暗处激射而来,又快又狠,直取姜辞后心。
她手脚虽已不缚,这几日困顿下来,身法却慢了。
裴衍反应比她快。
他侧身一转,一把将她带到身后,脊背迎向那支冷箭。
箭簇透衣而入,深深扎进他左肩,血瞬间洇开,染红了那片玄色的衣料。
墙外那放箭之人得手不成,一声呼哨,转眼没了踪影。
“你的肩——”
姜辞抬眼。
“皮外伤。”
裴衍抬手压住肩头,那点血却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职责所在。”
姜辞没再多言,扶他回了石凳坐下,取来干净的布条和金创药。
她替他解开衣襟,露出肩头那道伤。
箭簇拔出时,血又涌了些,她手上却稳,敷药、缠布,一气呵成,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迟疑。
裴衍垂着眼,看着她低头替自己包扎的模样。
她缠布条的手法很熟,力道松紧恰到好处,仿佛做过千百回。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胸腔里那点熟悉的悸动,又实实在在地牵了他一下——他几乎能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双手,也是这样低着头,一遍一遍替他包扎伤口。
那记忆抓不住,像隔了几世的雾。
他屏住了呼吸。
姜辞缠完最后一道布条,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眉心那一点朱砂。
她的心口,猛地一跳。
那点朱砂触手温热,和她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说不清的东西,重叠在了一处。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指尖停在他眉心,一时忘了收回。
裴衍也没动。
两人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夜风穿过偏院,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姜辞先收回了手。
“包好了。”
她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回去换身干净衣裳,莫要沾了水。”
裴衍握着肩头,望着她重新坐回对面,喉间那句话到底没能问出口。
他起身,玄色的背影没入夜色。
姜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坐了许久,才低头看向自己方才触过那点朱砂的指尖。
心口那一跳,还没平复。
她合上眼,把这点异样,连同那个被她强压下去的荒诞念头,一并沉入了心底。
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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