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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第二天放学后,小禾又去了那条街。
她不是去吃饭的,身上早就没配给券了,只是想站在街对面再看一眼那扇窗。窗户里依旧透着暖**的灯光,店门却关着,阿哲从门里迎了出来。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阿哲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吱呀轻响,店门应声开了。
小禾探着头往里看,吧台后的椅子空着,厨房里也没动静,老人不在店里。
“你想干什么?”
“找答案。”阿哲已经迈步进了店,“他不在,只有现在这个机会。”
小禾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阿哲蹲在吧台后面翻找,抽屉里只有旧账本、发了黄的收据,还有一把断了一条镜腿的老花镜。小禾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后面看看。”
厨房不大,灶台上还留着做饭留下的油渍,墙面钉了好几层木架,上面摆着碗碟和调料罐。阿哲推开被木架挡着的木板,一道暗门露了出来。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
地窖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角堆着好几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阿哲打开其中一只,里头码着旧衣服、旧书和老照片。
小禾打开了另一只箱子。
箱子里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磨得发旧,纸页也都泛黄了。她翻开第一页,是小孩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今天爸爸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小灯。他说‘灯是光的意思。”
翻到第二页:“妈妈不见了,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问会不会回来,爸爸没说话。”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字迹慢慢变得整齐,写字的笔也从铅笔换成了圆珠笔。
“今天又有人来家里,穿白衣服的。他们跟爸爸说了很久的话,爸爸在哭。”
“他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我不会忘。”
最后一页,字迹很大,下笔格外用力,圆珠笔都把纸划破了。
“我不会忘。”
算来,距日记上留下的日期已过去四十年。
小禾的手指停在了这页日记纸上。四十年过去了,当年写下日记的那个小女孩被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镜子里一闪而过的那个影子——扎着辫子,站在老人身旁。那个影子就是她,小灯。
小禾忽然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每个人一生只能吃一次。”可小灯连一次都没有吃过。她七岁就被带走了,困在地下四十年,连一碗***都只能在镜子里看着。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
“这个人,就是小灯。”小禾说,“你哥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阿哲走过来,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她才七岁。”他说。
“小禾。”阿哲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传过来。
她转过头,阿哲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是件灰色的校服,胸口绣着两个字——阿杰。
阿哲缓缓将手伸进外套口袋,动作轻得像是去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最后从里面摸出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老板,如果我回不来,麻烦把这个交给我弟。”
阿哲攥着纸条,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禾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她本想说些话安慰他,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这时头顶传来了脚步声,老旧的木质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
小禾和阿哲对视一眼,已经来不及出去了。
暗门被推开,老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盏灯。暖**的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哲手里的纸条,看着小禾脚边的箱子,看着那些翻出来的旧照片。
老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他把灯轻轻放在楼梯台阶上,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地窖的顶太矮,他不得不弓着腰,可满头白发还是蹭过了头顶的木板。走到阿哲面前,他缓缓伸出了手。
阿哲把纸条递给了他。
老人看着纸条上的字,最先开始抖的是手——他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抖到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挣出来。
“你们不该来的。”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是我哥。”阿哲站起来,声音也在发颤,“他在哪?”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围裙口袋,又弯腰拾起那件外套,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
小禾看着他的脸,灯光从下方照上来,把脸上的沟壑照得格外深。他眼睛湿了,却没有掉眼泪。
“走。”老人说。
“我不走。”阿哲的语气硬了起来,“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哥。”他说,“但你比你哥更倔。”
他转过身,往楼梯上走,走到一半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来,饭馆开门的时候来。”
阿哲走后,老人独自在饭馆里坐了很久。他把那盏铁皮灯从厨房拎出来,放在吧台上。灯光一晃一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凝视着那面镜子,过了许久才开口。店里空无一人,这话仿佛是说给镜中的自己听的。
“你以为我没试过?”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最里面,蹲下来,掀开那块木板。黑色的洞口还在,灰雾慢悠悠地往外涌。
“小灯被带走那天晚上,我就跳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才下到第**台阶,那些记忆就涌过来了——不是别人的,是我自己的。小灯第一天学会走路的样子,她第一次喊爸爸的声音,她扎着辫子在镜子前转圈……它们全涌过来,不是想帮我,是不让我下去。”
“它们知道,我要是没了,谁给她做***?”
他把木板合上,站起来,走回吧台后面。
“从那以后,我便再未踏下过台阶。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那面镜子。镜子上密密麻麻的竖杠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可第二天,它们又会重新浮现,像从没消失过一样。
之后饭馆关了三天。
这三天里,小禾每天都去那条街上看看,窗户里的灯再也没亮过,门一直锁着。阿哲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有时候一蹲就是一个下午。
**天,店里的灯亮了。
小禾跟着阿哲推开饭馆的门,老人还是站在吧台后面,身上围着那件熟悉的白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吧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杯水。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