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日,国公府挂起了白幡。
昨夜的喜乐还没散尽,红绸便被人匆匆扯下,揉成一团丢在墙角。
风一吹,白幡贴上门楣,像一张张惨白的脸。
我飘在院中,看着下人来来往往,搬桌椅,铺白布,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
“棺椁备好了吗?”
顾承稷的声音从正厅传来,沙哑得厉害。
管事低声回道:“回国公爷,已经叫人去置办了。只是夫人的牌位……”
“承稷。”
柳含烟柔柔地开口,打断了他。
我循声望去。
她换下了喜服,穿着一身素衣,眼眶泛红,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走到顾承稷身边,轻声劝道:
“姐姐毕竟是罪臣之女,丧事若办得太隆重,外头难免议论。”
“灵堂设在内院便好,别冲了府里的喜气。”
喜气?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素白的衣裙,忽然觉得好笑。
我死在他大婚之夜,她倒还记挂着喜气。
柳含烟又道:
“至于灵位,写‘顾门林氏’就行了。”
“若冠上正妻名分,旁人问起来,恐怕又要提起当年的案子。”
“啪!”
茶盏砸在地上,碎片四散。
柳含烟脸上的泪意僵住了。
顾承稷撑着桌沿,指节发白,双眼通红:
“你再说一遍。”
“我、我只是替国公府考虑……”
“她是我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堂中一片死寂。
“灵堂设在主院祠堂,牌位上写清楚她的名字,正妻名分,一字都不能少!”
柳含烟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
我望着顾承稷,只觉心底那点残余的波澜也沉了下去。
既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感动。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从前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信我父亲无罪。
他不肯。
我求他留下腹中孩子,他也不肯。
那时,他连一个公道、一点体面都舍不得给我。
如今我死了,他倒想起我是他的正妻了。
可这些体面、这些名分,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国公爷好大的威风。”我轻声道,“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
顾承稷像是被什么刺中,猛地转过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心头一跳。
他能看见我吗?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按住胸口,呼吸急促地闭了闭眼。
“去办。”
下人连忙应声退下。
他亲自盯着人布置灵堂,连一盏白灯的位置都要反复查看。
有人不慎碰歪了桌上的香炉,他便冷声喝道:
“摆正些!别碰坏她的东西!”
我飘到他身侧,看着他一遍遍确认棺椁尺寸,声音低得近乎哀求:
“轻些……她怕疼。”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早就不怕疼了。
疼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入夜后,灵堂终于布置妥当。
祠堂里烛火幽幽,供桌上摆着新赶制的牌位。
上头刻着——
“定国公夫人林氏微言。”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嗤了一声。
这虚名,我活着时不稀罕,死了更不想要。
我往后退了退,悬浮在祠堂的横梁上,看着底下忙忙碌碌的人影。
不急。
我就在这看着。
看柳含烟精心算计的一切怎么落空。
看这场用我一条命、林家满门冤屈换回来的大戏,到底要怎么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