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顾承稷不准任何人碰林微言的尸身,将自己和她关在偏院整整一天一夜。
府医跪在外面磕破了头,说夫人早已气绝,请国公爷让她入殓为安,他只当没听见。
怎么会就这么走了呢?
他偏执地想,她就是在赌气。
怪他要娶柳含烟,怪他三年来冷待她,怪他从来没信过她一句。
她素来性子烈。
从前受了委屈总要红着眼跟他辩,如今换了个法子,装死吓他,逼他低头认输。
“别闹了。”
他哑着嗓子,拇指摩挲着她泛青的指节,
“我不娶了,什么平妻,什么柳含烟,都不算数。”
“你醒过来,我就去查你爹的案子,彻查到底,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声。
顾承稷心口像被钝刀来回割,疼得他呼吸发颤。
刚俯身想贴贴她的额头,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撞门响。
“哥哥!”
顾念儿哭着闯进来,怀里抱着那只旧布偶。
她看见床上的林微言,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林姐姐怎么不理我?哥哥,你叫她起来好不好?”
顾承稷喉头一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念儿,她不会醒了。”
顾念儿怔怔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过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说:
“可是柳姐姐说,林姐姐最喜欢我了,她说只要我听话,林姐姐就会给我糖吃的。”
顾承稷猛地抬头。
“念儿,柳姐姐还跟你说过什么?你一字一句告诉哥哥。”
顾念儿攥紧布偶,努力回想:
“她给我糖吃,还说,看见穿官服的伯伯,就要指着他说坏人。”
“这样哥哥就会娶她,我照做了,哥哥真的娶她了。”
顾承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再说一遍。”
“还有上次,我喝了柳姐姐给的甜药,就一直睡觉。”
“她说只要我睡着,哥哥就会觉得林姐姐欺负我。”
顾念儿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像有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顾承稷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床沿上。
三年前刑场的血、林母悬梁的白绫、祠堂里冰冷的地面、滑胎药苦涩的气味……
所有碎片瞬间拧成一股绳,狠狠勒住他的喉咙。
人证、痴傻幼妹的指认、道士的命格煞论、次次“恰好”的惊厥……
原来从始至终,全是假的。
他引以为傲的真相,他恨了三年的罪臣之女,他亲手葬送的孩子和姻缘,全都是柳含烟用几颗糖、几句**编出来的骗局。
他看着顾念儿懵懂无辜的脸,想起大婚那**指着林微言骂她父债女偿,想起他逼着她跪在祠堂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他被仇人蒙蔽,把真心待他的人,生生逼上了绝路。
“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去查三年前林太医案的人证,查当年给念儿看事的道士,查滑胎那日所有经手的人。”
暗卫领命而去。
屋子里重归死寂,顾念儿被他周身的寒气吓得不敢说话,抱着布偶缩在角落。
顾承稷缓缓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
原来最可笑的从来不是林微言,是他。
是他眼瞎心盲,是非不分,把毒蛇当美玉,把挚爱当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