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上午,赵曼拎着一兜刚买的草莓上了楼。
她心情不错,甚至在楼道里哼起了歌。昨晚周野那句“真有那天,第一个给你买包”,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她已经盘算好了,再陪他耗些日子,等他彻底放下戒心,那张写着几千万的底牌,早晚有她一份。
她站到门前,抬手敲门,声音轻快:“周野?是我,开门。”
门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周野。
是个穿着跨栏背心、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一脸陌生地看着她:“你找谁?”
赵曼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我找周野。”她下意识往门里看,客厅空荡荡的,墙还是那面墙,家具却全换了模样,“这、这不是周野家吗?”
“什么周野?”中年男人皱起眉,“这房子我前天刚买的,户主姓周?不知道,反正现在是我的了。你找的人,早搬走了吧。”
“搬走了?”赵曼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他昨天还在这儿,你让我进去看看——”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中年男人伸手拦住门,不耐烦了,“房子我花钱买的,你说进就进?我这儿还一屋子人等着装修呢。要找人,你打电话去,别在我门口堵着。”
门“砰”地关上了。
赵曼僵在原地,手里那兜草莓勒着手指,她都没觉出疼。
她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拨周野的号码。
“嘟——嘟——”响了两声,断了,再拨,已经是一串冰冷的忙音。她又去发微信,消息刚发出去,前面就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刺得她眼睛生疼: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电话不通。
微信拉黑。
人,凭空消失了。
赵曼靠着冰凉的墙,一点点滑下去,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占了上风的画面,此刻翻了个个儿,全变了味道——
他从不主动提钱,是因为根本没打算让她沾。
他由着她做饭、收拾、规划未来,是在拿她打发最后这点时间。
他甚至笑着答应给她买包,哄得她满心欢喜,转头就把房子卖了、人搬空了,让她对着一扇换了锁的门,演了一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
她自以为聪明地钓了这么久,原来从第一天上门起,自己那条钓线,就被人家攥在手里看得明明白白。
她不甘心,爬起来去敲隔壁邻居的门,语无伦次地问,有没有看见周野搬去了哪。
隔壁大妈想了想:“哦,那家小伙子啊,昨天来了辆搬家的车,折腾了一下午。我还问他这是要去哪儿发财,他笑了笑,没说,就提了一嘴,往南边去。”
“南边?”赵曼追问,“哪个南边?他没说地名?”
“谁知道呢。”大妈摇摇头,“人家不想说,我哪好刨根问底。我说姑娘,你是他什么人呀?”
赵曼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是呀,她是他什么人?女朋友?人家从没认过;未婚妻?更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真要算,她不过是个上门陪了他几天、转头连人去了哪都摸不着的过客。这个念头让她脸上**辣的,比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还难受。
她道了谢,失魂落魄地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水马龙,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到最后,那点难堪慢慢拧成了一股怨毒。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周野,你行,你真行。你让我这么下不来台,就别怪我也不讲情面。
——
千里之外,澜海市。
周野拖着行李箱走出**站时,一股带着海腥味的热风迎面扑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这里的天蓝得发亮,街上的人穿着拖鞋、夹着冲浪板,脚步慢悠悠的,连按喇叭都透着股不急不躁。跟云州那种人人被KPI撵着跑的紧绷劲儿,像是两个世界。
他没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胸口那根绷了三十多年的弦,随着这股海风,一点点松了。
出租车沿着海岸线开,一侧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一侧是望不到头的蓝海。周野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觉得通体舒畅。他没有目的地的焦虑,也没有回程的车票,这种感觉,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尝到。
酒店在临海最热闹的地段,玻璃幕墙直插云霄。
门童替他拉开门,前台是个笑得标准的姑娘,双手接过他的证件,麻利地办好手续,抬头问:“周先生,您预订的是顶层海景套房,请问您这次住几晚?我好帮您安排打扫。”
周野看着落地窗外那片铺开的海,沉默了两秒。
几晚?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打卡机等他,没有黄启明的脸要看,没有谁能拿一份工资、一套房子,把他钉在原地。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收回目光,报得很平静:
“先住一个月。”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了,双手把房卡递过来:“好的周先生,这是您的房卡,祝您入住愉快。”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动,整座城市在脚下一点点矮下去。
“叮”的一声,顶层到了。
周野推开套房的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海,和正在缓缓下沉的、烧红了半边天的落日。他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走到窗前,双手插兜,俯瞰着这座灯火初上的***。
云州的人和事,那扇门、那个蹲在楼道里的女人,仿佛都被这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隔成了上辈子。
他没急着收拾行李,先按了客房服务,点了一瓶冰啤酒和几样从没听过名字的本地海鲜。不到一刻钟,服务生推着餐车敲门,一道道布好,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周野端着酒杯,就着满窗暮色吃了一顿没人催、没人看脸色的饭。
啤酒凉得透心,海风吹在脸上,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年他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以为那叫会过日子;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不是在过日子,他是在熬日子。而现在,熬的日子,总算到头了。
周野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扬起来。
到了。
接下来,该他好好活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