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兄长那身笔挺的礼部官服。
“大哥,皇上放我们出宫时下过恩旨,准我们单独立户、自行婚嫁。”
“我既已离宫,便不再是才人娘娘,那处城南小院也是我做针线攒下的私产。”
沈怀章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没半点温度:“娘娘说笑了,皇上的恩旨是给那些小门小户女子准备的。”
“咱们沈家是京城清流门第,我如今在礼部当差,开春就要争祠祭司郎中的实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个时候,家里出了一位替先帝终身守节的皇妃,连尚书大人见了我都要高看一眼。”
“您要是搬去城南抛头露面,甚至动了改嫁的念头,满京城的同僚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
我心口一阵发凉,手指攥紧了衣袖:“所以为了你的前程,我就要在这冷屋里关一辈子?”
“我进宫那六年,每个月把月例银子全寄回来供你打点同僚,还不够吗?”
提到过去寄银子的事,沈怀章脸上的笑意顿时挂不住了。
他沉下脸,拂了拂官袍袖口:“那是娘娘体恤娘家,怎么能拿出来斤斤计较?”
“再说,女子能为家族守节挣一份**旌表,本就是莫大的荣耀。”
“您在宫里熬了六年都熬过来了,如今在家里享清福,怎么反倒不知足了?”
我气得指尖发抖,正要绕过他去前院找母亲,母亲崔氏已经带着妹妹沈知微跨进院门。
沈知微穿着一身新裁的藕荷色锦缎袄裙,头上簪着我去年托人捎回家的赤金点翠簪。
她一见我,还没说话就先拿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大姐,算妹妹求你了,你就安安心心在家里做你的才人娘娘吧!”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太常少卿顾家这两日正托媒人来跟我议亲,顾家老夫人最看重门风。”
“媒人昨日还夸咱们家有位守节的皇妃娘娘,说娶了我也是沾皇家清誉。”
“你要是搬出去单过,顾家定会疑心咱们家规矩不正,我这门亲事就全毁了!”
我看着她发间那支晃眼的金簪,只觉得满嘴发苦。
那是我冬夜里熬红了眼睛,替宫中贵妃绣了整幅百鸟朝凤屏风才换来的赏赐。
我舍不得戴,让人捎回来给她添箱,如今她却戴着我的簪子,逼我拿一辈子给她铺路。
我抽出袖子,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母亲:“娘,昨晚您喂我喝汤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走上前来,伸手想去摸我的脸,被我偏头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声音发颤:“岁岁,娘怎么会不心疼你?”
“可你已经二十二了,又在宫里待过六年,就算出去还能寻什么好人家?”
“知微才十八,她这一辈子全看顾家这门亲事了,你是长姐,就当替娘疼疼她。”
我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疼她,就要把我的房契和出宫文书扣下,把我锁在没有炭火的屋里?”
“娘,您把文书还我,我今日就去乡下接外祖母去城南住,绝不打扰沈家攀高枝。”
一听我要去接外祖母,母亲脸色骤变,连忙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不行!
你千万别去惊动你外祖母!”
她用帕子捂着嘴哭出声来,几乎要往地上跪:“你外祖母上个月刚犯了心口疼的毛病,大夫交代半点气都受不得。”
“她老人家最疼你,要是知道你为了分家的事跟家里闹翻,非得一口气背过去不可!”
我浑身一僵,迈出去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母亲趁机抹着眼泪,朝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立刻绕进屋里,抱起我床头装绣活和体己银子的木箱就往外走。
“你们干什么?
那是我的东西!”
我想去拦,沈怀章却伸手挡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娘娘体弱,这些俗物留在屋里也是累赘,微臣先替娘娘收到前院库房去。”
母亲拉着我的手,哭得满脸是泪:“岁岁,听话,只要顾家的定亲礼一过,娘就让人把炭火给你送回来。”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外祖母被你气出好歹吧?”
我看着被抬出院门的木箱,又想起乡下年迈体弱的外祖母,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只能任由寒风吹透单薄的衣裳。
院门再次在我面前合拢,外头传来了落锁的脆响。
可还没等我退回屋里,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喧哗。
守门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拍打院门:“大爷、夫人不好了!
顾家的媒婆刚进前厅,外头又来了一位官媒,说是替翰林院的温编修登门提亲,点名要聘咱们家的才人娘娘!”
门外死寂了一瞬,紧接着响起沈怀章气急败坏的怒吼:“沈知岁!
你竟敢背着家里私通外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