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马丰收围着牛转,转着转着,站住了。
一头黑公牛,膘厚,毛亮,牙口齐,看着是好牛。
可那牛眼窝子陷,眼仁发黄,掰开眼皮,里头泛着浑。
搁野狐沟,这牛白给都不能要。
他张嘴就喊:
“老板!这牛不行!”
普通话,半个牛场都听见了。
牛贩子们齐刷刷扭过头,叽里呱啦,炸了锅。
马丰收一句没听懂,情急之下,把来东莞三天学会的独一份白话,喊了出去:
“唔该!”(粤语:谢谢)
全场静了一秒。
轰,笑翻了。
人家骂他,他道谢。
牛贩子把缰绳一收,牵牛就走,走之前,还回头啐了一口。
一上午,那车牛,一头没进老板的栏。
老板是厚道人,私下给他结了工钱,又包了个红包,拍着他肩膀,左一个阿丰右一个阿丰。
末了,憋出一句白话:
“阿丰,你双眼系真本事。可惜,你个嘴,唔掂。”
马丰收听懂了。眼是好眼,嘴不行。
老板怕他不懂,又打着手势补了句普通话:
“你的,嘴,坏了的。”
马丰收点点头,心想:老板,你这才叫坏的。
他在江边上坐到天黑。
抽着烟琢磨:相牛这门营生,一半靠眼,一半靠嘴。
眼他还有,嘴让人给捂上了。
一身本事,跟那拴在桩上的牛似的,有劲没处使。
再说他住的地方叫城中村。
名字听着洋气,其实就是个村中城,城里头长出来的一片村子。
楼跟楼挤得跟俩抢食的公牛似的,中间夹条巷子,瘦人能过,胖人得收腹。
巷子尽头,就是他们租的屋。
屋不大,十平米,床占一半,一张缺腿桌子,另一半搁个脸盆架,人就转不开身了。
王丽丽说,这已经算好的了。
便宜的还要小,月租五十。
马丰收没吭声。
屋里没水,洗澡得去巷子尽头的公用水房。
男女一个水房,排着来。
头一回,马丰收端着盆进去,正撞见隔壁的婆娘端盆出来,俩人差点亲个满怀。
那婆娘叽里呱啦一通,眼刀子横飞。
马丰收听不懂,把手里的盆举了举:
“唔该。”
婆娘噗嗤乐了,骂骂咧咧走了。
打这天起,他见人就说唔该,成了巷子里的名人。
娃娃见了,喊他“唔该叔”。
五月的东莞,屋里跟蒸笼似的。
晚上睡觉得把门敞着,放风进来。
风是进来了,蚊子也跟着进来了。
王丽丽买盘蚊香点上,俩人一边扇扇子一边拍蚊子,啪啪响,折腾到后半夜。
马丰收睡的床,是他自己拼的。
一块烂木板,垃圾堆边上捡的,半边漆掉没了,边儿还带毛刺。
找几根钉子钉在墙根底下,铺层旧棉絮,盖块布单子。
成了。
不软,能躺人。
就是翻身吱呀响,动静挺大。
王丽丽睡那半边,拿一截布帘子隔着。
帘子是阿珍裁衣裳剩的边角料。
说隔,其实隔不住啥。
帘子薄,透风,透声音,透光。
马丰收躺在那头,能听见这头的翻身声、叹气声、哼小曲声。
王丽丽躺在这头,也能听见那头的呼噜声。
其实他不打呼噜,就是睡觉嘴张着,呼哧呼哧响。
俩人谁也不说破,就这么隔着帘子过日子。
可帘子这东西,隔得了人,隔不了别的。
比如早起,王丽丽在帘子这头换衣裳,马丰收在帘子那头洗脸,水溅帘子上,湿了一片。
俩人谁也没吱声。
比如夜里热得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听见帘子那头也在翻来覆去。
他想,嫂子肯定也热。
想着想着,睡着了。
醒过来,帘子不知啥时候拉严了。
日子就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