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马守业抽了半宿烟,天亮的时候,把旱烟锅子一磕:
“要去,就去。挣不来钱就趁早回来,认命,娶个本分的,踏踏实实过日子。”
马丰收跪下来,给爹磕了个头。
打那天起,这个家里那点别扭气,不知不觉散了。
王丽丽连夜给马丰收纳了一双千层底,针脚又密又匀。
马丰收去镇上,给她买了风油精,还给狗剩扯了块做书包的布。
夜里收拾行李,王丽丽蹲在地上叠衣裳,叠着叠着,眼泪掉在包袱皮上。
“嫂子,你后悔了?”
“不是。”她抹了把脸,笑了,“嫂子是想起你大哥了。他要是活着,看见咱这样……他准高兴。”
马丰收把一件厚衣裳搭在她包袱上:“嫂子,到了那边,你是我亲姐。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王丽丽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声“嗯”,轻,可是实。
南下之前,马丰收把杜春杏约到了那片杨树林。
老杨树底下,草都长老高了。
两个人一站定,杜春杏先开的口:
“我听春桃说了。你要去广东。”
“嗯。”
“多长时间?”
“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
马丰收看着她,“春杏,过年前我凑不齐彩礼,杜叔要把你说给那**,我今天来,就问你,你等不等我?”
杜春杏此刻竟有点难过,“马丰收,你知道外头人咋说我吗?说我**,说我没人要,说我杜春杏离了你马丰收,就得嫁**。我爹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家的缝纫机。”
“我对不住你……”
“闭嘴。”她眼睛红了,“我不爱听对不住。我就问你,你走了,要是遇上更好的呢?城里姑娘,有文化的,你还要我吗……”
“春杏。”马丰收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是一丈二尺大红哔叽。
“上回给你买的那块布,我没敢给你,裁了送人。这一回,我扯了块更好的。”
他把布塞进她怀里,“这是作嫁衣的料。你把它锁柜里,等我回来。我挣够三千块,盖起五间大瓦房,你就穿着它,嫁给我。”
杜春杏抱着那布,哭成个泪人儿。
“要是……要是你回不来呢?”
“我一定回来。”马丰收一字一顿,“我马丰收对天起誓:一年之内,挣不够三千块,不踏进野狐沟。你要是等烦了,不想等了,你就嫁**,我不怨你。”
“放屁!”
杜春杏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眼泪下来了:
“我杜春杏是那等人吗?!我告诉你马丰收,一年,我等你一年!可你要是在外头找到相好的……”
她没说下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后头的事,顺理成章。
老杨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晌午的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
杜春杏抓着他的衣裳,在他耳朵边上,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丰收……丰收……”
一声都没喊岔。
事后两个人靠着树干躺着,杜春杏说:“丰收,我从前喊错过一回,你知道不?”
“……知道。”
“那是最后一次。”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往后我心里那个人,姓马,叫丰收,是骟猪的,是牛经济,是我男人。”
马丰收搂紧她,冲着老杨树顶上的天,长长出了一口气。
回家的道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远。
到了沟口,杜春杏站住了:“明儿我去跟我爹摊牌。就说非你不嫁。”
“他要打你呢?”
“让他打。”杜春杏把辫子一甩,笑了,“反正又不是头一回挨打。”
县城火车站,人山人海。
一九九〇年,南下的人跟潮水似的。
扛着蛇皮袋的、背着铺盖卷的、拖家带口的,把候车室挤得跟牲口市似的,汗味、烟味、方便面味搅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