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珠是第三天开始翻我柜子的。
不是偷,是好奇。她蹲在次卧的矮柜前,抱着一本老相册,翻得很慢。
我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她没听见。
相册是我自己做的,牛皮纸封面,里头贴了二十一张照片,一年一张。
第一张,三岁,我一个人坐在蛋糕前面,蜡烛还没吹,眼睛眯着笑。
第二张,四岁,还是一个人。
第三张,五岁。
每一张都是一个人。
生日年年过,蛋糕年年有,但从头翻到尾,照片里始终只有我自己。
王妈拍的,每年一张,雷打不动。
明珠翻到第十五张的时候,手开始抖。
翻到第二十一张,她把相册合上了,抱在怀里,眼泪掉在封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姐姐。”
她声音发颤。
“二十一个生日,都没有人陪你吗?”
我把牛奶放在她手边。
“有蛋糕啊。”
她哭得更厉害了,抓着相册不撒手,整个人缩在柜子前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我总觉得融不进这个家......我一回来,所有人都围着我转,可是我看着这些照片,我觉得——”
她没说完。
门被推开了。
大哥沈聿白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明珠脸上,再落到她怀里的相册。
他脸色沉下来。
“知微。”
我应了一声。
“明珠哭成这样,你就在旁边看着?”
“我——”
“这些旧照片你还留着干什么?”他走过来,伸手去拿相册,“明珠刚回家,心里本来就不踏实,你把这些摆出来,想让她看了心里怎么想?”
明珠拽着相册不放:“哥,不是姐姐的错,是我自己翻的......”
沈聿白没听。
他看着我,等我表态。
我把相册从明珠怀里轻轻抽出来,双手递给大哥。
“你说得对,是我没收好。”
他接过去,翻了一下,啪地合上。
“以后别留这些了。”
我点头。
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沈母扶着门框探进头来。
“怎么了?明珠哭什么?”
沈聿白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但最后只剩一句话。
“知微,你是姐姐,让着点。”
我说好。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由远及近。
裴砚来了。
他穿深灰色的西装,袖扣是我去年送的那对。进门先看见明珠红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怎么回事?”
沈聿白把相册递给他。裴砚翻了几页,又看看明珠,最后看向我。
他走到明珠身边,站定。
那个站位很清楚。清楚到满屋子的人都不用再猜。
“知微。”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你已经拥有得够多了,别再逼她。”
客厅安静了。
沈母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沈父坐在沙发拐角,翻了一页报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替我说一个字。
我看了看裴砚。
他的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怜悯——对明珠的怜悯。
“好。”我说。
就一个字。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玄关的时候顺手把拖鞋换成了外出的平底鞋。
动作很顺,像练过一百遍。
走出客厅那扇门,走廊里没人。
我的脸在关门的一瞬间卸了力气,笑容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嘴角、从眼角、从所有肌肉里褪干净。
走廊尽头,程霜靠在墙边,手里还拎着给我带的奶茶。
她看见我的脸。
六年的交情,她第一次看见我这个样子。
奶茶从她手里滑下去,杯盖弹开,冰块撒了一地。
她没弯腰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