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档案袋是从衣柜最顶层翻下来的,夹在两床冬天的被子中间,落了一层细灰。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才够到。
顾明出门前说今晚加班,语气跟往常一样,没多一个字也没少一个字。
我等他车尾灯拐出小区,才动手。
袋子里东西不多。出生医学证明、疫苗本、一张黑白的足印卡,还有一份住院小结。
足印卡我看了三遍。
右上角盖了个蓝章,编号AD*-2017-0463。字体是宋体,油墨均匀。
但卡片正中“新生儿足印采集”那行标题,字体明显粗了一号,边缘带毛刺,像是另一台打印机出的。
我以前在街道档案室干了四年。公章造假我不一定看得出,但两台打印机混用一张表,这个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心跳快了一拍。
我把足印卡拍了张照,存进加密相册,原件塞回去,被子盖好,椅子归位。
第二天下午,我推着小满的旧推车去了妇幼那条街。
不是去医院,是去对面那家母婴店。林雪在群里推荐过,说老板娘人好,会员价实惠。
我进门的时候店里没别的客人。货架码得很密,过道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
灯是那种暖黄的射灯,打在奶粉罐上亮,打在人脸上就暗。
“看点什么?”
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围裙上别着工牌:周春梅。
我扫了一眼。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朋友快生了,我想挑套待产包。”
“预产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
她从货架上抽了两款,摆在台面上,一样一样给我讲区别。
语速不快,条理清楚,讲到产褥垫的时候,她下意识把包装上的使用说明转向我这边。
护士的手。
我没动声色,等她讲完,掏出手机翻了张照片。
“你帮我看看这个小姑娘穿多大码?我想顺便给她带件衣服。”
屏幕上是糖糖。林雪上个月在群里发的,糖糖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阳光打在脸上。
周春梅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那种“想起什么”的慢动作,是被电击了一下的那种僵。
“这孩子......”
她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在三秒之内退干净。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碎又轻:
“不是那天院里的。”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哪天?哪个院?”
“咳。”
声音从店深处传过来,不大,但每个音节都掐得很准。
我回头。
货架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烫了纹理,穿一件咖色针织衫。
她靠在库房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没响。
工牌上写着“蔡美玲 店长”。
周春梅把手机递还给我,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我记错了,跟我一个亲戚家的小孩撞脸。”
她笑了一下,笑得嘴角都在抖。
“库房到了一批货,我先去理一下。”
说完她转身走进过道,速度快得像在逃。库房的门关上,锁舌弹进去,咔哒一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
蔡姐走过来,拿起柜台上的待产包,帮我装进袋子。
“看好哪款了?这两款都不错,送人很体面的。”
“我再想想。”
她把袋子推到我面前。
“不急,下次来也行。”
她冲我笑。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问题,弧度礼貌,眼角有纹。
但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我手机屏幕上,又滑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我拎着空袋子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热气扑上来。
回头看了一眼。
蔡姐站在柜台后面,还在笑,一只手搭在收银台边上,手指轻轻敲着台面。
那个节奏不像随意敲的。
我出了店,内衣后背已经洇了一片。
晚上九点,小满睡了。
我端着杯水坐到顾明对面,开口之前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三遍。
“我今天整理柜子,翻到糖糖——翻到小满的出生资料。那个足印卡你看过没有?”
顾明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
“嗯?什么足印卡?”
“就出生的时候医院给盖的那个。上面的字体好像不太对。”
他把电脑合上,看了我一会儿。
“妍妍,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声调是平的,没有上扬,没有皱眉。像提前想好的。
“我就随口问一句。”
“那就别多想了。”他重新打开电脑,“明天我把热水器的滤芯换了,你记得把小满的水壶洗一下。”
话题被封死了。干净利落。
我没再说话,端着水回了卧室。
关上门以后我打开手机,点进一个医疗信息公示平台。
妇幼保健院的历年数据不全,但排班公示栏还挂着2017年的旧页面,一直没人维护。
我一个月一个月地翻。
三月。
产科排班表。
护士长、责任护士、进修生,名字排成三列。每一行对应一个日期。
我的手指划到小满出生那一天,停住了。
最右边那列是进修生。字号比其他列小一号,灰扑扑的,挤在表格边缘。
倒数第二个名字:林雪。
她的名字后面,有一个极浅的铅笔圈。
不是打印上去的。是有人拿笔,后来加的。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了。
黑屏里又是我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