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降多少？”
我看着李秀英问。
她没答，江绵绵先竖起一根手指。
“一半。”
“以后每月六百。”
刘经理以为自己听错了。
“六百？这片居民区，哪个带固定水电、有人保洁的摊位只收六百？”
“那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江绵绵说，“我们把菜价压低，附近居民不也得实惠？你们总说照顾民生，难道就让卖菜的出力？”
郑婶立即点头。
“一年省七千二，可不是小数。”
韩老板也接了话。
“少收一点，你们少赚点。我们能喘口气。”
他们开始算各家的账。
孩子结婚，家里换窗，腰疼要理疗，新冰柜还剩尾款。
每一笔都是真支出。
于是每个人都觉得，理应从我的租金里扣。
我问李秀英：“你也想好了？”
她目光落在我的购物袋上。
“知禾，绵绵回来后，我才知道她在外面过得多难。挤地铁，跟人合租，晚上舍不得开空调。”
“我这个当**，总得替她攒一点。”
我点了点头。
“你疼女儿，所以她说我是小偷，你不解释。现在又因为她要租房，让我给你减租。”
李秀英抬起头，眼里有些恼。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那两块钱，我不是退给你了吗？”
“**也说清楚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再接。
江绵绵看我沉默，语气反倒轻快起来。
“妈，你看，她就爱把这些小恩小惠挂在嘴上。”
“今天谈的不是谁欠谁人情，是我们十八户的共同要求。”
她把一张纸从续租文本下面抽出来，翻到空白面。
“口说无凭，大家签个名。”
刘经理挡了一下笔。
“先说明白，现有租期到十一月三十日，新的合同还没签。沈小姐不同意六百，你们准备怎么办？”
江绵绵用笔帽敲着纸边。
“那就都不续。十八家一起走，看谁撑不住。”
她看向韩老板。
韩老板的眼神晃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禾，我们可不是吓你。一起开了十年，进货、熟客都有联系，换个地方照样能做。”
周老板把湿手往裤子上擦了擦。
“对，不能每年她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张纸完整让了出来。
江绵绵写下两行字。
要求下一期月租降至六百；如不能达成，现有租约届满自愿交回摊位，退出下一轮招租。
她边写边念，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这叫把选择给她。不答应，就让她自己守着空市场。”
刘经理再次提醒：“这不是签个名吓唬人。她真接受交回，你们得按自己写的办。”
“听见了。”江绵绵不耐烦，“我们还没老糊涂。”
她把笔递给李秀英。
李秀英没立刻接。
我看着她，没有催。
她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终于捏住笔，在十四号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秀字最后一笔，她一向拖得很长。
像当年交不起押金，在收据背面写保证书时一样。
韩老板接着签。
郑婶把眼镜戴上，眯着眼读完，签得比谁都快。
后面的人把纸拿过去，有人问了一句，江绵绵又念一遍。
十八个名字。
从街头到街尾，一户不少。
“现在呢？”她把纸举到我面前，“你总不能说，是我一个人在闹吧？”
我看完最后一个签名，问：“都确定？”
“确定。”
“当然确定。”
“你要是真拿我们当自己人，这点钱算什么？”
李秀英也点了一下头。
江绵绵很满意。
她拿起另一边没签字的续租样本，故意在那个“一千二百元”上折了一道。
“这个价，以后别拿来了。”
纸从数字中间裂开。
她把两半摊在秤台上，压住一小块湿泥。
“我们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