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我没有碰那个收款牌。
“李秀英，你现在告诉她，是不是你让我拿的？”
她看了一眼女儿，又看看围着的人。
“是我没教好孩子。她刚出学校，做事直，你让让她。”
“我问的是葱。”
她把头低得更深。
“知禾，不就两块钱吗？你给了，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找不到机会说。
她只是觉得，让我背一句难听的话，比让她女儿当众丢脸容易。
江绵绵打开录像，镜头直对着我的脸。
我笑了笑。
“行，这颗葱我买了。”
两块钱转过去。
收款音响刚报完数，江绵绵就把手机举高。
“大家看，她付了。没拿你付什么钱？”
我按住收款牌，没让李秀英收回去。
“菜钱三十六，这是刚补的两块。我买下***先前送的东西，不是承认偷东西。”
江绵绵撇了撇嘴。
“随你怎么说。反正钱到账了。”
我把付款记录截了图。
接着，打开录音，手机屏幕朝上放在秤台边。
“**来了再说。现在，别碰我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录音界面上停了一瞬。
很快，又把下巴抬了起来。
“录呗，我又没做亏心事。”
李秀英终于挤出一点笑，伸手来替我系购物袋。
我先一步把袋子拿开。
她的手落了空。
“以后不要再给我搭东西了。”我说。
“省得你记着委屈，我还以为你高兴。”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拎起菜，往旁边让了两步，给要结账的顾客腾位置。
江绵绵却把装空筐的手推车横了过来。
“等等，还没算完。”
轮子碾过一摊水，停在我的鞋尖前。
我把购物袋放到脚边，抬起头。
“还要算什么？”
“今天的两块结了，以前的呢？”
她转身从钱匣旁拿过计算器。
“你常来吧？我妈说，一星期总能碰到你两三回。”
“葱、姜、蒜，哪回你不是多拿点？挑剩的菜不拿，专拿嫩的。你知道今年嫩姜多少钱一斤吗？”
我指了指脚边的购物袋。
“我买的东西，有付款记录。”
“我说的是搭给你的！”
她把“搭”字说得很重，说完又意识到什么，立刻补了一句。
“那是我妈怕你不高兴，硬着头皮给的！”
韩老板在一旁点头。
“谁愿意跟业主闹不愉快呢。”
江绵绵像抓住了帮手，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一次算三块，一个月十次，一年三百六，十年三千六。”
“这还只是葱姜蒜。逢年过节的东西呢？我妈替你留的好菜呢？”
“以前不吭声，你就真当白来的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
“你上星期才来。前面十年的事，你亲眼见过几回？”
“还用亲眼见？今天不就是现成的？”
她拿起那颗葱，朝人群晃了晃。
“今天一颗，明天一把，积少成多。你家收着我们十八家的租，还要从菜筐里往外抠钱，你也好意思？”
郑婶跟着叹气。
“有钱人有钱人的过法，我们一颗蛋也是钱。”
周围有人笑了。
不大声，可那点声音贴着摊棚钻过来，叫人浑身都不舒服。
我没再跟江绵绵争。
只看李秀英。
“前年过节你给我的鸡蛋，我是不是退回来了？”
她点了一下头。
“送你丈夫去医院那天，你要把一筐菜放我车上，我收了吗？”
她攥住围裙，声音发干。
“没收。”
“你女儿刚才算的，到底是哪一笔？”
江绵绵抢着道：“我妈记性不好，当然一时说不全。难道没记账，吃亏就是白吃？”
李秀英没拦她。
韩老板也把手**围裙下的口袋。
“沈小姐，生意人算小账正常，你别拿话挤兑李姐。”
我听着这句“正常”，心里最后那点荒唐，慢慢冷了下来。
江绵绵见我不说话，反倒松快了。
“既然把话说开，那就一次了结。”
“你给我妈一万。以前的搭头，加上今天耽误她做生意，算我们不跟你计较。”
李秀英猛地抬头。
“绵绵！”
江绵绵立刻转向她。
“妈，你一个月挣几个一万？你那腰贴着膏药，还不是早上四点就去进货？”
“我找工作租个房，你都舍不得让我住好一点。这钱本来就该留在你手里，凭什么又要说算了？”
李秀英握着围裙的手，一点点松开。
她没再叫女儿的名字。
市场门口传来询问声。
“刚才是哪位报的警？”
江绵绵立刻把计算器翻扣在桌上。
“我！”
她指着我。
“**同志，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