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翠苑茶楼,二楼雅间。

白慧兰坐在紫砂壶后面,穿一件灰蓝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

不是那种假笑。是真的、从容的、甚至带点欣赏的笑。

这比冷脸可怕多了。

“坐。”

我坐下了。江疏月没能一起来,白慧兰助理在门口拦的,说“只约了许同学一位”。

茶已经泡好了,白慧兰亲手给我倒了一杯。

龙井,明前的。杯子是汝窑的。

排场拉满。

“喝。”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白慧兰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

“今夏,你觉得我叫你来是干什么的?”

“训话。”

她笑了一声。

“你看,这就是你的问题。你把所有人都想成了对手。”

我没接话。

白慧兰手指轻轻转着杯盖,声音不急不慢。

“你是不是觉得,排名是给你们定价的?”

“不是吗?”

“不是。”

她抬眼看我,目光很平。

“排名是安全感。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所有坐在这张牌桌上的人的。

你的家长,她们的家长,对面那些家族——所有人看着这张榜,心里才觉得踏实。觉得规矩还在,游戏还能玩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

“你掉了价,砸的不是你自己的碗。是所有女孩的碗。”

这句话落下来,茶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不是我在欺负你,是你在拖累所有人。

温和。讲道理。甚至带着一点“我是为你好”的语气。

但我后脊发凉。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这套规则之所以牢固,不是因为白慧兰一个人在撑,是因为所有人都在里面。

家长、女孩、男方家族,每个人都从这套规则里拿到了一点安全感,所以每个人都在维护它。

我对抗的不是白慧兰。

我对抗的是一整桌人。

“所以呢?”我说。

“所以你回来。”白慧兰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家那边的事我来协调,排名可以重新评估。你聪明,底子也好,没必要把路走窄了。”

我看着她。

她是真心的。这是最可怕的地方——她真的觉得把我拉回去,是在帮我。

我站起来。

茶还剩半杯,我没喝完。

“白老师,谢谢您的茶。”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您说得对,这个碗是所有人的。”

白慧兰微微点头。

“那我希望它碎的时候,响一点。”

她的手指停在杯盖上,没动。

我转身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那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感觉,耳朵里嗡嗡的,脑子还在转她说的每一个字。

共谋。

这个词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就是这个。

我打了个车回公寓。

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然后我看见了顾承宴。

他靠在我单元门口的墙上,穿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我在出租车里多坐了三秒才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问的。”

“谁告诉你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走近了我才看见,他眼睛是红的。

顾承宴的眼睛红了。

这个人我认识两年半,从来没见他红过眼。**住院那次都没有。

“干嘛?”

“今夏。”

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变了。以前叫“今夏”是顺嘴带过去的,像叫一个用惯了的东西。现在这两个字是一个一个咬着说的。

“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袋东西递过来。我没接,他就一直举着。

“生日宴上的事,是我**。我以为你会来找我,你没来。后来你拒了我**电话,我才——”

他停了一下。

“我才知道你是真的要走。”

风吹过来,十月底的北京已经冷了。

我盯着他那双红眼睛,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旧的地方,确实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然后就没了。

“顾承宴。”

“嗯。”

“你不是想我回来。你是不习惯有人走。”

他愣住了。

我伸手把那袋东西推回去。

“回去吧。”

我转身刷门禁,手指按在密码键上。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许今夏,重新做我的未婚妻。”

我的手停了。

不是心动。是荒谬感。

这个人当着三百人甩了我,现在站在我租的三千五一个月的公寓楼下,说这种话。

我没回头。

门禁响了,我推门进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江疏月的消息。

三个字。

“救救我。”

下面跟着一张图。

一张请柬的照片,烫金的字:沈聿白与江疏月订婚宴,本月周日,也就是五天后。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三个字,电梯门关上了。

背后是单膝跪地的太子爷。

手机里是溺水的疏月。

电梯往上走。

我按了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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