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家家宴,一年两回,雷打不动。
我坐在副驾,补了两遍口红,手还是不太稳。
不是紧张,是膈应。
陆沉今天特意让我换了条裙子,酒红色的,领口开的刚好够让人多看两眼。
“待会儿进去,别怯。”他单手扶方向盘,语气像在交代下属,“你是我带的人,谁也不能给你脸色。”
我笑了笑,没接话。
谁给我脸色?你给的最多。
主宅的门开着,玄关摆了两排鞋。
我一眼就认出周**那双定制的羊皮底拖鞋,鞋面上绣了个小K,跟她的名牌包一个色系。
**团来的齐。
客厅里坐了五六个人,茶具摆了一整桌,点心碟子码的跟展览似的。
苏曼站在茶台后面,正往杯子里续水。
她穿了件灰蓝色的旗袍领衬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的一丝不苟。
体面。
这个词就是为她造的。
陆沉的手搂上我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宣示**”的那个劲上。
他带我走进去,客厅里的声音矮了一截。
周**的茶杯停在嘴边,目光从我身上扫到陆沉手上,又从陆沉手上滑回我脸上。
苏曼抬了下眼,笑了。
“来了,坐吧,茶刚泡的。”
语气平得像在招呼邻居。
我喊了声“苏姐”,声音拿捏的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带点天然的甜。
这是我的活儿,每个字都是排练过的。
陆沉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后第一件事,夹了块桂花糕放我碟子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
筷子落盘的声音很轻,客厅里却跟炸了个雷似的。
周**终于没憋住,拿手帕按了按嘴角,转头看苏曼。
“曼曼啊,你是真大度,换我可忍不了。”
这话说的,关心占三分,看戏占七分。
苏曼手上没停,把沏好的茶推到周**面前。
“周姐喝茶,今年的明前龙井,我爸从**带的。”
四两拨千斤,连眼皮都没抬。
周**讨了个没趣,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珠子还在我和苏曼之间转。
陆母从楼上下来,穿了身藏青色的中式外套,脸上挂着那种“我很慈祥但你最好别惹我”的笑。
她扫了我一眼,没打招呼,径直走到苏曼身边坐下。
“家宴就是家宴,正房要有正房的样子。”
这话是对着苏曼说的。
意思是——你的位子你自己坐稳了,丢人的事别让我来收拾。
苏曼点了下头,“妈,我知道的。”
声音很轻,轻到我都差点没听清。
可我听清了。
那种轻,不是示弱,是省力气。
跟一个已经搬了十年砖的人弯腰捡东西一样,动作小,是因为每一分力气都要算着用。
整顿饭我没怎么说话。
陆沉替我夹了三回菜,倒了两次酒,手搭在我椅背上就没挪开过。
苏曼在对面,吃的很慢,筷子拿的很正,嚼东西没有声音。
一桌子人都在看这场戏。
她是唯一一个没在看的。
饭后,**团在客厅喝茶聊天,我借口去洗手间,从侧廊绕出来透气。
走廊尽头,苏曼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只丝绒盒子。
暗红色的,系着细绳。
她看见我,没躲。
“这个给你。”
我愣了一下。
她把盒子递过来,我接住了。打开,里面是一条铂金锁骨链,款式不张扬,做工很好。
“去年你生日,本来准备好的,没送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像在说“冰箱里有剩菜你热一下”。
走廊只有一盏壁灯,光打在她脸上。
妆很完美。粉底的色号选的准,腮红的位置刚好,连睫毛的弧度都没有一根塌的。
可眼底是空的。
像一栋装修精致的房子,推开门,里头什么家具都没有。
我张了下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不对。
对不起?更不对。
苏曼没给我组织语言的时间。
“礼物收下就行,别的都不用。”
她转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背影笔直,肩膀端的很平。
我攥着盒子站在原地,丝绒面被手心的汗捂热了。
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蹲在医院走廊里,外套上全是水,头发贴在脸上,递给我一杯热水的手是抖的。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多东西。
不知道这三年,是谁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搬空的。
我回到客厅的时候,陆沉正站在餐桌前端着酒杯。
所有人都在,**团、陆母、苏曼。
他清了下嗓子。
“下个月我四十岁,办个生日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天,我有个重要的东西,要当众给一个人。”
客厅安静了两秒。
周**的茶杯磕在托盘上,响了一声。
苏曼低头擦了下手,表情没变。
我笑着挽住他胳膊,心里那碗面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