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曼芬没坐下。
她把照片放好,退了一步,看着我妈。
“周慧兰,你跟孩子们说了两个。但你知道是三个。”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十年了,你以为瞒得住?”
我开口:“你到底是谁?”
“我姓赵,赵曼芬。九二年在县妇幼保健院做护士。”
就是她。
我妈说的那个抱走第三个孩子的护士。
三十年后,她出现在我女儿的满月宴上。
“那你今天来,想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收起笑。
“我不说。去找吴秀莲,当年的接生员。她比我有资格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陈默拦了一步:“就这样?”
赵曼芬没回头。
“该来的人会来。该还的东西,也会还。”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坐回沙发上,两手交握,指尖掐得发红。
“妈,吴秀莲是谁?”
“你姑妈可能知道。”
我给姑妈打了电话,三句话问出了地址。
吴秀莲,当年县妇幼保健院的接生员,现在叫吴阿婆,八十一岁,住在老城区棚改安置房,三楼,没电梯。
我给林知秋发了条消息。
她回了一个字:走。
半小时后我们在吴阿婆楼下碰头。
知秋的车停得很急,前轮压上了花坛。她下车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换了一双平底鞋。
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三楼,铁门半掩着,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
我敲了两下。
一个瘦小的老**探出头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找谁?”
“吴阿婆,我姓林,我妈叫周慧兰。”
她眼皮跳了一下。
“不认识。”
要关门。
知秋伸手挡住了。
“阿婆,九二年九月十七号,县妇幼保健院,产房停电那个晚上。你接的生。”
老**的手停在门把上,关节凸起,青筋一根一根的。
“你们走吧。过去的事了。”
“赵曼芬让我们来的。”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什么地方。
吴阿婆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后退两步,扶住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她找到你们了?”
“她来过我家了。”我说。
老**站在走廊里,看了我们很久。
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很小,客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台旧电视。
她关了电视,给我们倒水,塑料杯,水是凉的。
坐下之后她没开口,一直在搓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阿婆,那天晚上到底生了几个孩子?”我问。
“三个。”
和照片上一样。
“三个女婴,差不多前后脚。**第二个生,生得最顺。第一个产妇大出血,没下手术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死了?”
“死了。孩子活着。”
知秋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没说话。
“死的那个产妇,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吴阿婆的眼眶红了。
“她说,一定让我的孩子认祖归宗。”
“然后呢?”
“然后停电了。来电以后,三个孩子搞混了。我不敢说,赵曼芬也不敢说。她抱走了一个,**抱走了一个,另一个被第三家的产妇带走了。”
“赵曼芬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搞混是她的责任。她是值班护士,手环没系。出了事她怕担责任,连夜辞了职。”
知秋终于开口了:“那她抱走的那个孩子呢?”
“养大了。当自己亲生的养大了。”
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赵曼芬在满月宴上抱着的那个婴儿。
那不是她的孙辈。
是她养女的孩子。
“阿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拦了三十年,为什么?”
“不是我拦的。”
她看着我,眼泪淌下来,顺着皱纹拐了好几道弯。
“是赵曼芬拦的我。她说等她准备好了,亲手还。我等了三十年,以为要带进棺材里了。”
“那第三个孩子现在在哪?”
吴阿婆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手,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我的方向。
“丫头,你没觉得,**看你的眼神,比看亲生的还亲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身后推进了冰水里。
我妈看我的眼神。
从小到大,我以为那是偏爱,是依赖,是她炫耀的底气。
如果不是亲生的呢?
那那种眼神是什么?
是愧疚?是补偿?
还是她早就知道?
从吴阿婆家出来,楼梯间没有灯,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
知秋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出了单元门,走到车旁边,她突然停了。
“等一下。”
我看她。
她脸色很不好,手扶着车顶,指甲刮在漆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婆说死的是产妇。”
“嗯。”
“我妈没死。赵曼芬没死。”
“所以?”
“所以那个死掉的女人是第三个人。”
她转过头看我。
“那我爸呢?我妈结婚之前,到底认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