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一早,林知秋又来了。
这回没蹲门口,直接按的门铃。
陈默开的门,看了她一眼,回头问我:“让进吗?”
“让。”
她进门第一件事,把孩子放在婴儿车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
里面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复印件,盖过章的。
“林知秋,女,1992年9月17日,出生医院——县妇幼保健院。”
和我的出生证一样。同一天,同一家医院。
父亲栏上有一团黑墨,像是拿记号笔涂过,很用力,但纸张泛黄之后,底下的笔画透了出来。
是一个字的右半边。
我认得那个结构。昨晚在虎头鞋的鞋垫上刚看过。
“你昨晚去了你姑妈家。”林知秋说。
我看她。
“我没跟踪你。你脸上写着呢,姑妈说了什么,你今天比昨天慌多了。”
我没否认。
“我找了**很多年,”她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的吗?”
我不说话。
“满月宴的请柬。**给了半条街的人,红底金字,上面印着你的名字和地址。”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她太爱炫耀了。”
这句话扎得我生疼。
但我没反驳,因为是真的。
沉默了几秒。
“去找她。”我说。
“一起?”
“一起。”
到我妈家的时候,她在厨房煮粥。
看到我身后的林知秋,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搅。
“妈,坐下聊。”
“粥还没好。”
“妈。”
我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出生证复印件和我昨晚用手机拍的虎头鞋照片,并排摆着。
林知秋也坐了下来,把那张泛黄的出生照拍在旁边。
三样东西,一条线。
我妈看了一眼桌面,关了火,在我对面坐下。
她没看那些东西,看的是我。
“知夏,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问了就收不回去了。”
“收不回去也问。”
她又看林知秋。
林知秋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下巴绷得很紧。
我妈深吸一口气。
“我从来没说过,你们谁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砸下来,客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变了。
“九二年九月,妇幼保健院停电了一次。不是普通停电,是手术室和产房一起断的。”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女婴。护士把孩子抱去清洗,还没来得及系手环,灯灭了。”
林知秋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来电之后,三个孩子的位置乱了。我和另一个产妇各自抱走了一个,第三个孩子——”
她停了。
“第三个呢?”我追问。
“被一个护士抱走了。她说孩子需要观察,第二天来接。”
“第二天呢?”
“那个护士辞职了。”
我后背的汗一下冒出来。
“所以你是说,你抱回家的那个孩子,可能不是你的。”
我妈不说话。
“你留下的那个是我,你送走的那个是她,”我指了一下林知秋,“但你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她还是不说话。
林知秋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过地砖,尖锐刺耳。
“三十年。”
她的声音在抖。
“你不知道谁是你亲生的,你就挑了一个留下来,把另一个送走了?”
我妈终于抬头了。
她没哭,眼睛干得发红。
“我没有送走。是那个女人来抱走的。她说她认得出自己的孩子。我不敢认。”
“你不敢做鉴定。”我说。
“我不敢。”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
“我怕两个都不是。”
这句话说完,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楼下的车声。
林知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那你炫耀了三十年的女儿,到底是谁?”
我妈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回答。
陈默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这时候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先回去。给她点时间。”
我看了一眼林知秋。
她脸上没有表情,但腮帮子咬得很紧,太阳穴的青筋鼓出来一条。
“走。”她说。
出了门,在楼道里,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你昨晚在那个箱子里还看到了什么?”
“两张婴儿照片。分不出谁是谁。”
“那双鞋呢?从没穿过?”
“没穿过。鞋底干净的。”
她闭了一下眼。
“她做了一双鞋,连穿都没让孩子穿过,就收进了箱子。”
这句话说完她就走了,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等陈默睡着以后,去了女儿的房间。
监测仪还在响。滴、滴、滴。
我在抽屉里翻到了出生时医院留的脐带血采集管。备份的那管,冷藏保存的。
又剪了自己一小撮头发,装进密封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里的一家司法鉴定机构。
加急,三个工作日。
交完钱出来,手机响了。林知秋。
“你去做鉴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去了。不同一家。”
电话两头都没说话。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第一天我改了三遍客户的海报,每一版都被打回来,总监说配色太压抑。
第二天我妈打了四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三天下午两点,快递柜弹出提示。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回家,关上卧室门。
拆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撕了两次才撕开。
A4纸,标准格式,抬头是鉴定机构的全称和资质编号。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栏。
两个字。
排除。
信封从手里滑到地上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撞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