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茶会定在下午两点,沈家老宅,二楼的那间佛厅改的茶室。

我到的时候,沈母程曼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旗袍,翡翠扣,头发一丝不乱。茶桌上摆了六个杯子,每个杯子前放了一张手写的名牌。

名牌写的是“棠”。

只一个字,像点名。

“来了?坐。”程曼抬了下眼皮,不算热情,也不算冷。就是那种大户人家待准儿媳的分寸——还没过门,不必太亲。

我坐下来,腰挺直,手放在膝盖上。这些是苏棠教我的。

“坐的时候不要靠椅背,手不要碰桌面,笑的幅度不要露齿。”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背课文。

我当时笑她,说你这是嫁人还是面试。她没接话。

温言来得比我晚五分钟。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脆,像是故意的。

她坐到我对面,笑着跟程曼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过来看我,眼睛弯弯的。

“棠棠,好久不见。你最近气色真好。”

我点了下头,没多说。苏棠交代过,温言话越甜,心思越脏。

茶过了一巡,程曼开始考。

不是明着考,是那种不经意地聊。聊茶,聊器皿,聊养生,每句话后面都藏着个弯儿。

“这泡茶,棠棠觉得怎么样?”

我端起杯子闻了闻。苏棠在名媛班待了四年,茶道这块她塞给我一张小抄,常见的几款我背了个大概。

“单丛,鸭屎香,焙火偏轻。”

程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杯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算是过了。

温言在旁边笑了一声:“棠棠什么时候改口味了?你以前不是只喝白茶吗?”

这句话扎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苏棠只喝白茶。这种细节她没写在小抄上。

“偶尔换换。”我端着杯子,没抬眼。

温言歪了下头:“说话也换了。以前你多温柔一个人,现在怎么——”

“言言。”程曼放下杯子,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

温言笑着闭了嘴。

但她的眼神一直没挪开,像在打量一件赝品。

茶会结束时,我起身去洗手间。

走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嘴里下意识蹦了一个字。

不是脏话,但也不是苏棠会说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温言正盯着我,嘴角翘着。

完了,这个马脚她记住了。

从洗手间出来,沈聿白站在走廊里。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靠着墙,手里捏着个茶杯,杯子里还冒着热气。

“给你的,刚泡的白茶。”

他把杯子递过来。

我接了,没说话。

他也没急着走。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不必像她。”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安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认真。

“你笑起来,比她真。”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没别人。

我握着那杯白茶,手心发烫。

他说完就走了,跟昨晚送牛奶一样,到了那条线就自动退回去。

但这次我没低头看杯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拐角。

——

同一天晚上,苏棠去了陆晏舟的酒局。

她没说细节,只在消息里讲了一句:他不让别人给她倒酒,但自己也不跟她碰杯。

后来赵铭发来行程安排,语气跟发通告一样:明日无外出安排,在家休息。

苏棠回了个“好”。

回程的车上,陆晏舟坐在副驾,她坐后排。中间隔了一排座位,一个扶手箱,一整车的沉默。

她主动开了口。

“今晚那个周总,好像对你们的地产项目很有兴趣。”

陆晏舟没转头。

“规矩重申。”

他的声音不冷,甚至算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别问我的私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

苏棠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映在车窗里的脸。涂着林晚宁的正红,穿着林晚宁的裙子,像,但不是。

她说她那一刻才真的听懂了一件事。

被照顾和被隔离,可以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记得你所有的喜好。

但你碰不到他的任何一扇门。

——

深夜十一点,我们通了电话。

都在被窝里,声音都压着。

“茶会怎么样?”她先问。

“差点露馅,温言那个女人眼睛毒。”

“她一直这样。”

“你那边呢?”

“还行。”她顿了一下,“挺好。”

又是这四个字。

我笑了一声:“你骗谁呢。”

她也笑了,比我还轻。

然后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她开口了。

声音有点抖,但忍着没哭。

“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冰箱里的杨梅,浴袍的味道,拖鞋的码数。”

“可我进不去他任何一扇门。”

电话里很静。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堵着。

因为我想到了那杯白茶。

沈聿白泡的,温度刚好,递过来的时候连指尖都没碰到我的手。

苏棠的男人把她关在门外。

苏棠的未婚夫对着一个冒牌货,反而打开了一条缝。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拧巴。

“睡吧。”我说。

“嗯。”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你笑起来,比她真。

他说的是我。

不是苏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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