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叙没等我回答,按下了播放键。
十九秒。
前三秒是喘息。很急,很浅,像溺水的人刚把头探出水面。
然后是雨声。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整片天倒下来的声音,噼里啪啦砸在什么金属面上——大概是医院门口的雨棚。
中间夹着仪器的声音,滴、滴、滴,很规律,像倒计时。
第八秒到第十四秒,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吸和雨。
她在攒劲。
第十五秒,她开口了。
“没事了。”
停了一下。
“程野,我们离婚吧。”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十九秒,结束。
我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周叙把手机收回去,没看我。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抬起右手,握成拳,砸在方向盘上。
一下。
喇叭响了一声,在巷子里弹了个来回。
周叙没拦我,也没说话。
他发动车子,把我送回了公司楼下。
我上楼,关上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到天黑。
系统的面板亮着,一直亮着。
恨意值:67。
释怀值:48。
释怀值比上次又涨了。涨了整整九个点。
她在放下。
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我开始翻东西。
翻她以前的朋友圈——早就设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翻周叙之前无意间提过的零碎信息。
她胃不好,不能吃辣,早上只喝白粥。
她闻不得百合,会头疼,严重的时候会吐。
她不喝红酒了,改喝浓茶,最常喝的是老白茶。
她左手腕上多了一道疤,是修漆器的时候被刀片划的,没去缝针。
我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记了四十七条。
花了三天。
**天下午,我去了「拾遗」。
不是去修东西。我站在斜对面的奶茶店,等了两个小时,等到她出门倒垃圾。
我走过去。
“沈乔。”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提着垃圾袋,没放下。
“你胃还是不好吧,周叙说你现在早上只喝白粥。”
她没接话。
“你换了茶,老白茶,2018年的寿眉,对吧?你以前不喝茶。”
她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
“百合你一直过敏,我以前不知道——你们工作室现在用的香薰是柏木的,我闻到了。”
我一口气说了十件。
胃粥百合茶,左手腕的疤,她新换的工具供应商,她最近在修的一只明代青花残盏,她养的那盆文竹浇水的频率,她每天关店以后会沿着河边走二十分钟。
十件。
我说完了,看着她。
等她给一个反应,什么都行,哪怕是骂我。
沈乔站在垃圾桶旁边,围裙上沾着一点金粉,大概是刚做完金缮。
她看着我,眼神很安静。
不是冷,是静。
“你背的是我的病历。”
她说。
“不是我的现在。”
八个字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巷子口停了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沈老师,资料我带过来了,敦煌那边回复得比预期快。”
沈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拉好,没回头。
车开走了。
很稳,很安静,连排气管的声音都听不见。
我站在雨棚下面。
——对,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我都没发觉。
系统的声音响了。
释怀值:52。
又涨了四个点。
她上车的那几秒钟,涨的。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在雨棚上面,声音很大。和碎片里那个六月十七号的雨声,一模一样。
“局外人”三个字是什么滋味,我今天算是知道了。
不是疼。
是你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生活继续往前走,里面没有你的位置,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甚至不配当障碍。
你只是路过的。
我不知道在雨棚下面站了多久。
身后有脚步声,啪嗒啪嗒踩着水跑过来。
小满。
她撑着一把透明伞,跑到我面前,喘了两口气。
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烫金的,很小,巴掌大。
“下周六,师父的闭店酒。”
我接过来,雨水滴在烫金字上,洇开一小块。
闭店?
“她说,也给你留了位。”
小满说完,转身跑回去了,伞歪了也没扶。
我低头看那张请柬。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拾遗」闭店纪念,敬邀。
她要关店了。
她连这个都要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