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六月十八,晴。

皇冠酒店主厅,三百二十张请柬对应的人到了三百零一个。

签到台的白玫瑰换成了香槟色——沈明珠喜欢暖色调,这是后来改的。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裴砚站在休息室里,白衬衫扎进西裤,袖扣是沈家送的老翡翠。

他对着镜子整了三次领带。

门被推开,伴郎探进头来。

“砚哥,新娘那边……联系不上。”

“什么叫联系不上?”

“电话关机,工作室锁了门。程霜说她一周前就搬走了,没说去哪。”

裴砚的手停在领带结上。

他没动,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再打。”

又打了十七个电话。

十七个,全是关机。

大厅里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沈母坐在第一排,脸上的笑维持得很辛苦,手里的珠串转了一圈又一圈。

沈父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沈母的珠串停了。

沈聿白从门口快步走进来,俯身在沈母耳边。

“妈,知微把车钥匙寄回来了,连同户名变更函。房子也退了,上周过的户。”

沈母没出声。

沈聿白继续说。

“房子退到了明珠名下,车也是。所有东西,一样不少。”

这话说完,沈母的茶盏碰了一下杯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没接住。

茶水泼在旗袍裙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裴砚是最后知道的。

伴郎递给他一个丝绒盒子,小小的,酒红色,是他当初求婚用的那个。

盒子里躺着那枚三克拉的戒指。

戒圈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字很小,是她的笔迹。

他认得。

她写字习惯往右倾,尾笔总是收得很干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你说我拥有得够多了,所以我把剩下的也还给你。”

裴砚把纸条看了两遍。

他把盒子合上,放进西裤口袋里。

手指在口袋里攥了很久,指节发白。

大厅那边已经压不住了。

三百零一个人,嗡嗡嗡的,像一锅开了盖的粥。

沈明珠站在签到台旁边,穿着新买的礼服裙,手足无措。

她其实什么都没做。

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打量,好像在说——

哦,原来是你回来了,所以她走了。

沈明珠不敢看那些眼神。

她退了两步,撞上了门口的礼宾。

就在这时候,酒店前台的人推着一只木箱进来了。

樟木的,老式锁扣,箱角磨得发亮。

全家人都认得这只箱子。

这是知微十五岁生日那年,沈母专门给她打的,用来装家庭相册和照片。

知微对这只箱子看得很紧,搬家都自己抱着,谁碰都不让。

箱子上贴着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沈明珠”。

钥匙用红绳系在锁扣上。

沈明珠看着自己的名字,手指发抖。

“打开。”沈母说。

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沈明珠转了一下钥匙,锁扣弹开。

箱盖掀起来的时候,樟木的香气散了一圈。

里面是空的。

干干净净。

没有全家福,没有二十一个生日的合照,没有那本沈明珠哭着说想看、知微当天就让出去的老相册。

什么都没有。

只有樟木的底板,打磨得很光滑,照得出人影。

沈母站起来了。

她走到箱子前,伸手在箱底摸了一遍,又一遍。

指甲划过木头,发出细小的刺啦声。

空的。

全是空的。

她不要了。

不是忘了收拾,不是来不及带走——二十一年的痕迹,她一张一张抽走,一件一件清空,然后把箱子洗干净,锁好,寄回来。

连钥匙都没留。

沈聿白站在旁边,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知微退相**天,他说了一句“这是全家的东西,你不该一个人霸着”。

她当时低着头,说“好”。

就一个字。

沈父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青筋突起。

大厅里很安静。

三百零一个宾客,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在看那只空箱子。

沈母的手停在箱底的夹层。

樟木老箱有暗格,她知道。

她抠开暗板的时候,指甲劈了。

一角信纸露出来。

边缘烧过,焦黑卷曲,只剩半页。

字迹陌生,笔力很弱,像是手抖着写的。

沈母把信抽出来,看了第一行。

“兰姐,其实知微早就知道——”

后面的字被火舔掉了,只剩焦痕和半个“她”字的偏旁。

沈母的膝盖软了一下。

她扶住箱沿,指节发白。

“谁的信?”沈聿白问。

沈母没答。

她攥着那半页纸,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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