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张翠兰,你不是爱跑吗?”李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刺穿了广场舞音乐的嘈杂。
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手里那把美工刀的银光,在领头大妈张翠兰浑浊的瞳孔里跳动了一下。
从“夕阳红跑协”霸占十字路口开始,到宝马车主的争吵,再到堵住救护车引发众怒,街道办的调解、**的警告,都成了废纸。
当看到妻子苍白的脸,李峰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脸上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平静。
今天,他要让这些人,跑个够。
傍晚六点,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城南的这个十字路口,像一个被堵死的血栓,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焦躁的交响乐。
问题不出在红绿灯,也不在交通事故。
在路口正中央,一大群穿着统一红色背心的大爷大妈,正排着松散的队伍,跟着一个手提便携式音箱的大妈,原地踏步。
音箱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好日子》,每一个鼓点都敲在过往司机的心脏上。
队伍前方,一面鲜红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夕阳红最美跑协。
领头的大妈叫张翠兰,今年六十有三,是这支暴走团的灵魂人物。她左手叉腰,右手像指挥家一样挥舞,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一二一!一二一!走出健康!跑出美丽!”
她的声音洪亮,盖过了音乐,也盖过了周围司机们骂骂咧咧的抱怨。
“搞什么名堂!马路是你们家开的?”
“要锻炼去公园啊!堵在这里害人害己!”
张翠兰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得意。她挺直了腰杆,声音更大了。
这支“夕阳红最美暴走团”原本有自己的地盘,就在不远处的社区小广场。那里地方大,还有树荫,是附近老年人活动的首选之地。
可半个月前,广场地面翻新,铺上了塑胶跑道,还安装了新的健身器材,本是好事。但工程队在广场周围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说是地面没干透,需要养护一个月。
这下,暴走团的成员们没了去处。
有人提议去旁边的公园,张翠兰第一个反对。
“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唱戏的、带小孩的,乱糟糟一团,哪有咱们跑协的风格?”
她的话,在跑协里就是圣旨。
于是,张翠兰大手一挥,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占领了这个车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
“这里地方开阔,车来车往的多热闹!正好也让大家看看我们老年人的精气神!”张翠兰是这么对她的队员们说的。
李峰的面包车,就堵在距离路口五十米的地方,动弹不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那片晃动的红色背心,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击着。车窗开着,那刺耳的音乐和**,混着汽车尾气,一起灌了进来。
他看了看副驾驶上放着的保温桶,那是给妻子安然准备的鲫鱼汤。
安然怀孕七个月了,最近胃口不好,就念着这一口。
李峰是个水电工,手艺不错,平时活儿不断。今天为了早点回家给妻子做饭,他特意推掉了一个下午的活。
可现在,他被堵在这里,眼看着保温桶里的汤一点点变凉。
前面的司机已经忍不住,探出头去大骂:“有完没完!再不让开我报警了!”
张翠兰那边的一个大爷不甘示弱地回敬:“你报啊!我们锻炼身体,犯法吗?年轻人火气这么大,对身体不好!”
说完,还故意挺了挺胸膛,仿佛在展示自己锻炼的成果。
李峰叹了口气,关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跟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们就像一群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刺猬,任何试图沟通的语言,都会被他们竖起的尖刺挡回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跑协的“热身运动”总算结束了。张翠兰一挥手,队伍开始沿着斑马线,缓慢地“跑”了起来。
他们的速度,比散步快不了多少。
车流像便秘一样,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等李峰把车开回家,停在楼下,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他提着保温桶上楼,开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安然正靠在沙发上,脸色有些苍白。
“回来了?”她看见李峰,勉强笑了笑。
“嗯,路上堵车。”李峰把汤倒进碗里,递给她,“快趁热喝了。”
安然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怎么了?不好喝?”
“不是,”安然摇摇头,指了指窗外,“楼下太吵了,吵得头晕,没什么胃口。”
他们家住三楼,不高不矮,刚好能把楼下十字路口的噪音一字不漏地全部接收。
李峰走到窗边,一把将窗户用力关紧,发出“砰”的一声。
第二天,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上午九点,正是上班的第二波高峰。
“夕阳红最美跑协”的队伍比昨天更庞大,旗帜也增加到了两面,把路口堵得更加水泄不通。
一辆黑色的宝马X5被堵在队伍前面,车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大金链子,剃着一个板寸头,满脸横肉。
他显然没什么耐心,喇叭按得震天响。
“嘀——嘀嘀——!”
刺耳的喇叭声让跑协的几位大妈皱起了眉头。张翠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宝**车头盖。
“按什么按!赶着去投胎啊!”
宝马车主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烟,不屑地喷出一口烟雾。
“你们这帮老东西,占着路找死啊!赶紧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