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零年的春节期间,省里正抓女职工教育。
我作为省妇联副主任,来北河县验收女工夜校和厂办托儿所。
原本中午就该回省城。
偏偏司机说车要检修,得耽误半天。
我想着,女儿嫁来北河县后,已经三年没回家。
恰好这会儿又临近新年。
便临时改了主意,顺路去机械厂家属院看她一眼。
我没提前打电话。
县城电话要经厂总机转接,我也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我刚走到家属区门口,就听见几个女工笑着议论:
“许科长真有福气,方兰枝这个夫人能干得很。”
“是啊,孩子也带得好,白白胖胖的。”
“听说这次模范家属表彰,她要抱着孩子上台**花呢。”
我脚步停住。
许科长,许砚川,是我女婿。
可许砚川的妻子,明明是我女儿江映禾。
不姓方。
1、
“你们说的许科长夫人,叫什么?”
几个女工正蹲在家属院门口择菜,听见我问,抬头看了我一眼。
“方兰枝啊。”
“你是外地来的吧?咱厂里谁不知道,宣传科许副科长的爱人最贤惠。”
“她以前在医务室帮忙,手脚利索,嘴也甜。孩子被她养得多好。”
我握着公文包的手,慢慢收紧。
北河县机械厂只有一个宣传科副科长姓许。
许砚川。
三年前,他还是个返城无门的知青。
站在省城大院门口,穿着洗到发白的蓝布衣,向我保证:
“林阿姨,我这辈子都会对映禾好。”
“我要是辜负她,就让我这辈子都碌碌无为没法出人头地!”
我女儿信了。
她跟他到了北河县。
许砚川能返城,能进国营机械厂,能从宣传科干事提成副科长,能分到干部家属房。
哪一步没有**在背后替他递过话?
外人说他靠自己笔杆子硬,思想进步。
只有我知道,他脚下那条路,是我女儿拿真心和娘家情分给他铺出来的。
可现在,全厂都说他的夫人叫方兰枝。
那我的映禾呢?
我没有立刻冲进去。
这些年做妇联工作,我见过太多被“家务事”三个字压下去的冤屈。
越是不对,越不能先让对方知道你已经看见。
我把工作证往包里压了压,只拿出一叠表格。
“我是省里下来补先进家属材料的,姓林。听说许科长家属事迹不错,想了解一下。”
几个女工一听“省里先进材料”,眼睛都亮了。
“那你可找对人了!”
“方兰枝住二号楼三单元。她要知道省里来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同志,你可得好好写。许科长忙工作,家里全靠她。”
全靠她。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口。
我女儿才是领过结婚证、生过孩子、登记在家属册上的妻子。
凭什么这个家全靠方兰枝?
我按着她们指的方向往里走。
楼道里贴着红纸标语:
“妇女能顶半边天。”
“办好女工夜校,提高女工素质。”
可就在这些标语底下,我女儿的名字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一章